仲秋，酉時。
蓋因是家宴，遂在距離紫宸殿不遠的重華宮辦的。
歸一和長公主率先到，兩人面色凝重，悄悄商議了番。
今晚上的家宴，主要目的是以觀察、試探“皇帝”為主，要是能摸出真正的皇帝現狀就更好了。
鑒于事情嚴重，獬豸又是個只聽皇帝話的。
歸一在獬豸進殿時，第一時間把人拉到休息用的暖閣里，很嚴肅認真的警告了番，并要他今晚都聽自已的。
獬豸接連點頭，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他也不想知道，但能讓皇叔這般慎重，一定不是小事。
見獬豸這般聽話，歸一稍稍松了口氣。
人雖然不聰明，但勝在足夠聽話，也識時務，從來沒拖過后腿。
歸一發愁，前腳才叮囑完獬豸，后腳就看到荼狗狗祟祟過來了。
皇帝不想讓荼茶知道，歸一莫名心虛，下意識踹了獬豸一腳，要他藏起來。
獬豸莫名其妙，不過還是聽話的一個閃身，鉆到了榻底下。
“皇叔祖，”小崽在暖閣門口左右四望，“小寶能進來嗎？”
歸一撩袍坐榻上，垂落下來的袍擺，剛好遮住了榻底的獬豸。
他摸著八字胡輕咳：“進來?！?/p>
荼茶噠噠跑進來，確定只有歸一在，她趕緊從懷里摸出小本子。
“叔祖，我跟你講，”小崽叭叭湊過去，“我發現，父皇最近變化有點大，我都記下來了，你快看看是怎么回事。”
歸一心頭咯噔一下，繃著臉翻開小本子看起來。
榻底下的獬豸：“？？？”
皇弟變了？
片刻后，歸一表情復雜：“你都看出來了？”
小崽猛點頭：“是啊，叔祖經驗豐富，父皇這樣是不是就是瘋癲了？他的龍玉碎完了嗎？”
荼茶開始發愁，碎碎念起來：“我才六歲啊，都還沒長大，沒攢多少命咧，叔祖，要是父皇龍玉真碎完了，我怎么搓啊……”
歸一看小崽的眼神，就更復雜了。
榻底的獬豸：“？？？”
小寶在說什么搓不搓的？我是不是不該聽?。?/p>
荼茶說了半天，發現歸一沒反應，疑惑的看著他。
歸一將小本子還給她：“莫要再給別人看了。”
小崽點頭：“我只給福安和叔祖看過?！?/p>
這倆一個是十分了解皇帝的人 ，一個是皇族最年長的長輩。
歸一嘆氣，看荼茶一眼又嘆氣。
小崽狐疑：“莫非連皇叔祖都不懂？”
歸一一噎：“……”
頭一回，他生出活的太久也不是好事的滄桑來。
一個個的，什么破事都來問他！
不過，歸一還是道了句：“小寶，你有沒有懷疑過，你父皇瘋成了另外一個人？”
荼茶：“？？？”
歸一謹慎開口：“有沒有可能，你父皇其實還有另外……”
“寶寶？”驀地，“皇帝”的聲音傳來，“寶寶你在暖閣嗎？”
荼茶一慌：“完了，叔祖我是背著父皇過來的，不能讓他發現我和這本子?！?/p>
歸一想也不想，抓住小崽往榻底下一塞。
從沒料到，榻底下還有一個人的荼茶：“……”
猝不及防的獬豸：“……”
伯侄兩人頭撞頭，大眼瞪小眼。
噠噠噠。
“皇帝”走進來了。
他的聲音就在榻邊響起：“皇叔，寶寶不在這？”
獬豸眼疾手快，咻的將小崽撈懷里，更往后藏了藏。
歸一冷淡的回：“不知道，沒看到，沒說話?！?/p>
兩人好一會都沒說話了，荼茶和獬豸大氣不敢喘。
忽的，“皇帝”冷笑道：“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歸一冷哼，沒回答。
大傻繼續說：“怎的？今天家宴是鴻門宴？你們想對付朕？”
歸一還是沒說話。
榻底下的小崽懵逼了：“？？？”
她抓心撓肝，別說謎語話，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哪知，“皇帝”冷冷一笑，拂袖旋身離開。
他前腳踏出門，外頭遠遠的就傳來長公主的聲音。
長公主：“皇叔，我左思右想都覺得不行，他們本是一體，我直接讓皇弟跟我說話，他要不從我就揍一頓?！?/p>
揍一頓！
剎那，血脈壓制爆發。
大傻久違的，想起幼年被皇姐支配的恐懼。
長公主近了：“我剛看到皇帝過來了，叫他出來?！?/p>
大傻想也不想，退回到歸一身邊：“皇叔，朕沒來過?！?/p>
話罷， 他正想找地方躲避，冷不丁袍擺被拉動了。
大傻低頭，對上小崽亮晶晶的眼睛。
接著，獬豸從榻下冒頭出來。
小崽很有孝心的拍拍榻底：“父皇，這還有個好位置?！?/p>
大傻：“……”
歸一沒眼看：“都出來。”
這當，長公主進門 ：“皇叔，沒有什么是我揍兩頓解……”
她話沒說完，繞過屏風就看到從榻底下鉆出來的小幼崽。
長公主噤聲了，不提那事了。
小小的暖閣，這么一小會，竟是鉆進來五個人，立時就擠得慌。
荼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有什么事是自已不知道的。
她正要問清楚，歸一擺手發話：“都去吃席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今年的螃蟹尤為肥美?！?/p>
聞言，長公主詢問的看向歸一，歸一輕輕搖了搖頭。
長公主心領神會，只好暫時作罷。
再者有荼茶在，他們也不好再明著試探。
大傻記得荼茶想吃螃蟹的事。
他彎腰抱起小崽往外走：“父皇給你剝螃蟹?！?/p>
啪嗒。
小本子一個沒藏好，從小崽懷里掉地上了。
歸一：“?。。 ?/p>
小崽驚悚：“！！！”
大傻伸手撿起，隨意掃了一頁，他的表情頓住了。
荼茶連忙搶回本子：“父皇，這是叔祖給我布置的特殊作業，叫做觀察身邊最親近的人。”
獬豸瞥她一眼，撒謊。
歸一：“……”
小寶，解釋等于掩蓋啊！
大傻意味深長：“哦？寶寶觀察的這么仔細？連朕吃幾碗飯，用哪支御筆都記得?！?/p>
他從不知道，一起生活的無數個日夜里，荼茶居然這般了解他的生活習慣了。
一時間，大傻五味雜陳。
小寶了解的是皇帝，而非他。
荼茶沒察覺“皇帝”的情緒，她再次藏好本本。
“我不僅知道父皇吃幾碗飯，”小崽驕傲抬頭，“我還知道父皇酷酷的屁股今天沒拉小屎?！?/p>
末了，她拍“皇帝”肩：“父皇，一會多喝點菊花決明子茶?！?/p>
噗嗤！
長公主沒忍住笑了。
大傻臉黑了：“寶寶，閉嘴。”
荼茶捂嘴，手動閉麥。
他冷冷的掃了長公主和歸一一眼，抱著小崽扭頭就走。
等到人走遠了，長公主神色斂了。
歸一又嘆氣。
良久之后，他道了句：“現在，我倒是希望無道能回來，也許他能幫到陛下?！?/p>
長公主拂袖：“人都找不到，說這話也沒意思，先去前頭吃席吧，不管是他還是皇弟，總歸今天都是他的生辰。”
過生辰還是開心些的好 。
今天仲秋，席面擺在殿外，可以邊賞月邊用。
荼茶挨著皇帝左手坐，大傻落座就給她剝螃蟹。
席間甚是安靜，偶爾長公主說幾句話。
這種安靜的氛圍，讓荼茶覺得有些古怪，但她觀察了每一個人，大家都很正常。
小崽想不出所以然來，只好安然吃“皇帝”剝好的蟹肉。
正當時——
一侍衛領著個人進來。
那人走得近了，荼茶看清是穿一身洗的發白的道袍，頭上拿桃樹枝別的道士頭。
他面容清瘦，頗有些仙風道骨之姿。
歸一和長公主，還有獬豸都詫異。
歸一：“無道？”
叫無道的男人頷首，扭頭卻看向“皇帝”。
接著，他對皇帝說了句：“自已分裂出另一個自已，還被搶奪了身體控制權?！?/p>
“多年不見，小皇弟這么拉了？”
這一句話，令大傻和意識內的皇帝，齊齊心頭一慌。
兩個人格同時看向荼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