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歡迎屈慎停的到來，陳家二老特意吩咐后廚多做了好幾道菜。
蘇楚秀怕臉皮薄的少年在家里不自在，一直輕輕握著他冰涼的手腕，讓他坐在沙發(fā)上歇著，又叫人拿個毯子過來。
趁著大人們的注意力都放在新面孔屈慎停身上，小春偷感有些重地看了又看，悶不吭聲地走近一旁待命的裴管家。
“裴爺爺。”
聽見小姑娘奶乎乎的呼喚，裴管家轉(zhuǎn)過身，彎腰和她盡量平視語氣和藹：“怎么了小小姐？”
小春背著一雙手手，小肚子帶了一點鼓鼓的弧度，腳邊跟著只肥嘟嘟的比格幼犬，眼神閃爍有些心虛：
“屈慎停喜歡吃拔絲地瓜，讓廚師叔叔做個這個吧！”
她話音剛落，身后便傳來陳儀傾的聲音：“哦？我怎么不知道屈慎停還喜歡吃拔絲地瓜了？”
小春：哦豁，被抓包了…
她仰頭沖眼尾輕挑的青年齜牙笑笑，下一秒就被抓住抱在了懷里。
陳儀傾瞇著狹長的眼睛，把小姑娘的包子臉捏來捏去，“昨天不是才吃過嗎？吃太多糖會蛀牙，對身體也不好曉不曉得？”
一邊說他一邊撓著小姑娘的癢癢肉。
“唔…”小春忍不住左扭右扭，求救似的看向二老的方向。
坐在蘇楚秀身邊、和她對上視線的屈慎停，略一停頓，緩緩點頭道：“嗯，我挺喜歡吃的?！?/p>
陳儀傾：……？
蘇楚秀和陳德生目睹了這一幕，都笑了起來。
陳德生大手一揮讓裴管家把拔絲地瓜加菜單上。
“你們就慣著她吧?！标悆x傾語氣無奈，把來回蛄蛹的小孩兒放在地上：“只此一次哦?！?/p>
到了夜里，在蘇楚秀和小春的輪番上陣勸說下，屈慎停最終還是沒能走出陳家的大門。
蘇老太太親自把他送到了為他準(zhǔn)備的套房的門口，像個親切的長輩絮絮叨叨地不停叮囑。
向來巧舌如簧的少年，此刻只一味地微垂著腦袋，時不時點下頭表示自已在聽。
等他進了套房里面，獨處的環(huán)境讓他松了口氣。
看著整潔的房間和面面俱到的陳設(shè)，屈慎停一邊有些茫然遲疑，還是覺得自已不該住在陳家。
另一方面，陳家老小對他的態(tài)度，又讓他抑制不住地滋生出了一股陌生的情緒，讓他心臟脹脹的。
發(fā)了一會兒呆，他才慢吞吞地起身換衣服。
打開套房里的衛(wèi)浴間時，看清里面布設(shè)的屈慎停神情一滯。
干濕分離的衛(wèi)浴間靠墻壁的地方，開辟出一小塊并不逼仄的小池子，到人膝蓋處那么高，外圍用大理石包了半邊，方便人靠坐。
這會兒池子褐色的水還熱氣騰騰，蒸出一種好聞的中草藥味兒。
不言而喻，這是陳家人專門為他準(zhǔn)備的小型恒溫湯池，用來泡他那天生殘疾的傷腿，驅(qū)散他身上經(jīng)年不散的寒涼。
屈慎停靜靜地站在門口，表情變幻說不出得復(fù)雜。
他不免想到蘇老太太看向他時，欲言又止帶著憐惜的目光，想到那個老人把毯子蓋在他身上說話的模樣。
……
次日清晨，偌大的獨棟別墅內(nèi)沒了小孩子來回跑動的腳步聲，也聽不到邪惡比格幼犬的怪叫。
陳儀傾如愿以償?shù)厮藗€好覺。
他醒來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客廳里空無一人。
出了玄關(guān)門，元寶肥墩墩的身體趴在草坪上曬太陽。
而精力旺盛的小春，正蔫頭蔫腦地站在屈慎停的身邊，聽他講解術(shù)數(shù)原理和口訣。
因著屈慎停還沒成年的年齡，還有他曲折悲慘的身世，蘇楚秀很同情這個孩子，把他看作半個家人。
作為各大品牌的vic客戶，一大早就有品牌方按照要求，送來了不少屈慎停這個年齡、這個身材的男生可以穿的衣服。
兩個老人料到了屈慎停不會接受，索性直接讓傭人把他那身薄薄的長衫給洗了。
故而陳儀傾出來后，看到的就是一身秋季運動裝的屈慎停。
他穿著黑色的薄絨衛(wèi)衣，更襯得膚色極白，半長的黑發(fā)在腦后扎了個啾，額前落下幾縷碎發(fā)。
這個打扮讓他少了平時的陰冷感，多了幾分學(xué)生氣，很像是學(xué)校里長相出眾、特立獨行的藝術(shù)生。
有人幫忙遛孩子，陳儀傾心情很不錯，抬手打了個招呼：“學(xué)得怎么樣？”
小春悶悶地搖頭：“……不太好?！?/p>
術(shù)數(shù)好難！
比體術(shù)和趕尸要難多了。
那些嘰里咕嚕的玄門口訣、道家經(jīng)文，落在她耳朵里簡直像在聽天書??！
第一次當(dāng)師父收徒的屈慎停，深吸了一口氣，委婉地說道：“其實還可以，小春的靈覺非常高，一下便能摸到感覺，就是理解能力差了些…”
天生就是為了吃術(shù)數(shù)這碗飯的他，還在屈家當(dāng)小可憐的時候，只是看著兄弟姐妹們稀里糊涂的招式，聽著他們口齒不清的念誦，便能無師自通地理解意思。
仿佛術(shù)數(shù)生來就刻印在他骨子里。
所以一個招式學(xué)了兩三遍，還是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在屈慎?？磥聿⒉凰懵斆骱⒆印?/p>
可這是他的好徒兒，他當(dāng)師父的不能這般沒有耐心。
思緒千回百轉(zhuǎn)的屈慎停眉心微動，認真起來：“放心吧，我一定能把小春教好。”
他屈慎停的徒弟，也得是術(shù)數(shù)界下一代的領(lǐng)頭人！
陳儀傾有些驚訝于他的干勁兒竟這么足，“那小春今天就交給你了，我再去趟局里，還有一些筆錄沒整理完?！?/p>
“嗯?！?/p>
抱著這個宏偉志向的屈慎停，對小春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臉：“小春，今天咱們把‘五鬼搜魂術(shù)’學(xué)會了可好？”
小春嘆了口氣，小聲地“嗯”了一下：“…我努努力吧?！?/p>
一天的時光過去得很快，當(dāng)陳儀傾下班回家，從院門進來后，遠遠地就看到花園角落里的兩個小的。
屈慎停和小春都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回來了。
兩人的氣壓都很低。
連那只總斜著眼瞅人的比格幼犬，都不再歪七扭八地亂跑，老老實實趴在草坪的另一邊。
早上離開前清俊整潔的少年人，經(jīng)過一整天的“折磨”，形象有些潦草。
他坐在凳子上雙手支在膝蓋上，抓了抓半長黑發(fā)，平靜地崩潰懷疑人生：“是我不會教徒弟嗎？怎么就教不會呢……不行小春你再來一遍，我不信了?！?/p>
然而這一次的教學(xué)還是以失敗告終。
屈慎停沉默了。
他有些氣不順，情緒一不平靜氣血翻涌，他那白得像玉的臉上就泛起薄紅。
連帶著睜大的眼尾都是緋紅色。
小春攪著手指，還以為自已給人氣壞了，慢吞吞地挪著短腿靠過去，輕輕地拉著少年的衣擺拽了好幾下。
“師父……你別生氣?！边@是她今天第一次喊屈慎停師父。
“我沒生你的氣?！鼻魍ＵZ氣喪喪的。
他是在懷疑自已的能力。
小春湊過去歪著頭看他泛紅的眼尾，更心虛了。
屈慎停不會是被自已氣哭了吧？！
她想了想踮起腳尖，在茶水桌上拿了兩張紙巾遞過去：“你擦擦吧?！?/p>
“……我也沒哭！”
屈慎停這副抓狂的樣子太難得一見了，角落的陳儀傾看得津津有味。
他沒有驚動師徒兩個，掏出手機把急得額角直跳的少年拍下來，轉(zhuǎn)手發(fā)到了他們五個人的小群里。
沒過多久，姜辰和黎月茸都出來回復(fù)了。
姜辰：【我去哥們兒今天這么帥？收拾收拾可以出道當(dāng)明星了。@屈慎?！?/p>
姜辰：【笑死我了你還有被氣到說不出話的時候啊，像只炸毛雞哈哈哈哈哈哈！】
黎月茸：【小春很聰明，肯定是你教學(xué)方法不對，不是她的問題。】
姜辰：【就是就是，屈老師能力不行啊！】
【……】
沒兩分鐘，吵得要死的姜辰在群里刷屏了。
茶水桌上的手機一直震，屈慎停想不注意都難。
他一抬頭看到不遠處的陳儀傾，神情懨懨沒力氣招呼他，還沉浸在對自已教學(xué)能力的自我懷疑中。
“學(xué)習(xí)有困難嗎？”自覺心虛的陳儀傾主動詢問，順手摸了摸同樣蔫噠噠的小春的腦袋。
屈慎停語氣艱難：“有一點……”
他講述了今天一整天的教學(xué)經(jīng)過。
考慮到小春的年齡太小，體力和精力和成年人比多有限制，他便沒有一上來就教殺鬼術(shù)、囚困術(shù)這種耗費心力大的術(shù)數(shù)。
而是從輔助型的術(shù)數(shù)教起。
其中與“五鬼”有關(guān)的各種術(shù)數(shù)，是輔助型術(shù)數(shù)中最精良的一種。
五鬼又稱“五瘟使者”，是五位掌管瘟疫的地府瘟神，通過術(shù)數(shù)召喚祂們的一縷分身力量，可以幫助術(shù)士們布下各種輔助型的陣法。
最常見的有“五鬼搜魂術(shù)”“五鬼運財術(shù)”“五鬼抬轎術(shù)”等等。
其中“五鬼搜魂術(shù)”的作用是尋鬼，可以把四面八方的幽魂強硬聚攏而來，鎖在陣法之中。
屈慎停想著小春靈覺這么高，這種和鬼靈有關(guān)的術(shù)數(shù)，對她來說應(yīng)該不難。
事實正如他料想的那樣，阮凝春第一次召喚“五鬼”，便成功了。
應(yīng)征而來的“五鬼”席卷著濃濃的陰氣，簡直不像是一縷分身力量，恍若五尊瘟疫之鬼親臨人間。
那種龐博的能量，是屈慎停平生所見召喚“五鬼”中最厚重的。
哪怕是他本人也做不到。
然而小春成功使五瘟使者臨世后，也不知道她的靈覺是怎么溝通的，那漫天的沉沉陰氣如潮水般涌動，鎖成一個陣法的雛形。
陣成之后，里面一個游魂野鬼都沒有！
只有兩只被“五鬼”能量困住的刺猬，嚇得瑟瑟發(fā)抖，在陣法中直打轉(zhuǎn)。
屈慎停見狀，滿意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臉上。
他以為第一次只是個意外，還能安慰小春道：“很多術(shù)士窮極一生都無法溝通五瘟使者，無法驅(qū)使他們的分身力量，小春頭一次學(xué)就能凝聚出五鬼陣，已經(jīng)非常厲害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只是個開始。
之后十?dāng)?shù)次起陣，阮凝春每一次都能成功，可陣法里有瓢蟲、蚯蚓、麻雀、蜜蜂……就是沒有陰魂鬼物！
饒是天才如屈慎停，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小春的五鬼陣怎么會如此特殊。
陳儀傾聽得忍俊不禁，但他只能強忍著笑意。
他心里其實有了一個猜想，垂眸問身邊癟著嘴的小姑娘：“小春，今天學(xué)的術(shù)數(shù)和口訣，是什么意思你都懂了嗎？”
小春仰著小臉看他，眨眨黝黑的眼睛，很誠實地搖搖頭：“不懂呀！”
屈慎停：？？
“你不懂怎么召喚出五鬼的？”
小春猛猛搖頭：“不知道呀?！?/p>
屈慎停念一句，她就嘰里咕嚕跟著誦讀：
“拜請五鬼陰兵到壇前，鐵鏈鐵鎖隨吾身，迷魂童子攝魄童郎，陰兵陰將隨吾旨令，擒魂捉魄不得長生……”
實際上她根本不知道那些從自已口中出來的經(jīng)文，究竟是什么意思，連是哪個字都不曉得。
這意味著“五鬼”的分身之力，模模糊糊感覺到一個靈覺極其強盛的術(shù)士，在召喚祂們。
應(yīng)召而來后卻發(fā)現(xiàn)，那年紀幼小的入門術(shù)士，根本不曉得怎么和祂們溝通。
她念出來的經(jīng)咒口訣也古里古怪，讓祂們摸不著頭腦。
屈慎停表情驚疑不定，他情感上不相信是這個原因，可理智告訴他事實就是如此。
小春不是庸才，反而是天才中的天才。
哪怕對經(jīng)咒不解其意，依然能夠召喚出五鬼之力。
她的爺爺說得沒錯，她天生就是玄門的人！
屈慎停緩緩舒出一口氣，看向陳儀傾語氣嚴肅：“快些送她去上學(xué)讀書認字。”
陳儀傾笑瞇瞇點著頭：“放心，建國假期一結(jié)束就送去了?！?/p>
小春：！
危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