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李承業每日除了吃吃睡睡,便是認真思考自已這輩子到底想要什么,要走一條什么樣的路。
首先可以確定,他不想再打打殺殺了,造反聽起來了不起,實際上中間有多少殺戮,經歷過多少危險,只有他自已經歷過才知道。
那種看著別人苦苦哀嚎又絕望的滋味并不好受。
而且那種每日都要沾染鮮血的感覺,會讓人覺得人命不過如此,真正的視人命如草芥,論價值,人命恐怕還不如一只雞,一只羊,那種人性瀕臨失控的感覺比死還難受。
其次,他要帶上養父過好日子,他們父子兩人都要好生生的活到最后,管他誰做皇帝,誰做王爺,誰造反,他們就安安心心過他們的小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但又不能一直生活在社會底層,他們還需要有點小權,有點小錢。
最后他得出結論,做一方父母官,也許是最舒坦的。
而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離開苗寨,要能讀書識字,考功名才行。
整個苗寨中,除了父親,從沒有什么是能讓李承業留戀的東西,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養父在,他對這個地方是深惡痛絕的。
想到此,李承業就有些忍不住抱怨,老天爺既然讓他重生了,為什么讓他重生到他剛滿月的時候?
要是重生到他八歲的時候,那時候已經改朝換代,周太祖做皇帝,天下慢慢安穩下來,他也能帶著養父出去謀生,憑他的手段,怎么著也不至于過得太差。
可現在他只能做一個吃吃睡睡的嬰兒,什么也干不了,什么忙也幫不了,只能看著養父忙里忙外。
自從收養了李承業以后,李父便不再外出。
一方面是因為世道現在太亂了,外面兵荒馬亂的,一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另一方面則是人死的多了,大家都在逃命,也就沒人再有那個心思,顧得上祖宗禮法,請他們這些趕尸匠幫忙到外鄉去將人帶回來安葬了。
活人都顧不了,哪還能顧得上死人。
沒了主顧,自然這趕尸匠的行當也就暫時干不下去了。
好在苗寨三面環山,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李父每當天色微亮時,便會將李承業背在背上去山上尋些能吃的東西,不拘野菜果子,或者木薯之類,順帶還會采些草藥,既可以自已自用,也可以囤多了以后賣給外面的藥鋪。
苗寨內人人都識藥,也都人人會制藥,只是水平不一,李父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尤擅外傷。
加上他以前做趕尸匠,日日面對尸體,對于處理外傷,相比其他人更加沉著冷靜,下手也更準,因此偶爾會有人帶點糧食到家里來請他幫忙治療,也算是給家里多了一項收入。
再后來,朝廷大規模爆發戰爭,到處都打仗,即使是近乎于與世隔絕的苗寨,也免不了被征徭役賦稅。
苗人性子急,因為閉塞,所以民風也更為彪悍,有許多人不服朝廷命令,拖家帶口往山里跑,寧可當山民也不愿意服兵役。
李父雖然慣來沉默寡言,但在這種事情上,也有決斷,跟著其他人,背著家里為數不多的口糧,抱著李承業,一起往山里跑。
這種日子無疑是艱苦的,一直到五歲,李承業都還是小小一只,頭大身子小,餓的渾身上下只剩那雙眼睛最大。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縱有萬般計謀,在這深山之中也難以發揮作用。
唯一的用處便是知道如何尋得鹽石,減少李父外出買鹽的危險。
好在算了算時間,他知道應該差不多了。
“爹,等開春天氣暖和了,咱們便回寨子里去吧!”李承業仰著頭道,一開口聲音便是脆脆的。
他簡直煩死了這股小奶音,一點都不男人。
李父聞言有些驚訝,倒沒像寨子里其他男人那樣,動不動就開口訓斥孩子。
聞言反而停下了手里劈柴的動作,側頭問:“怎么,是不是在這里太無聊了,還是哥飛他們又欺負你了?”
如今他們居住的是在山里搭建的一處簡易的竹棚,為了不引人注意,建的又小又矮,上面還放了樹枝掩護,只能勉強說遮風避雨,別的就談不上了,更別提什么生活質量。
李父總怕孩子一個人待的無趣,但他也知道,寨子里的那些小孩是不跟自家孩子一起玩的,跟他們在一塊玩,也只會受欺負,他也心疼。
久而久之,也就只能隨著孩子天天跟在自已身邊了。
他一個大人都尚且覺得有些寂寞,更別提一個孩子了。
出于這份愧疚心理,他對孩子總是很有耐心,也會想著法的給孩子改善伙食。
寨子里其他人看了之后,總開玩笑說他溺愛孩子,覺得不能對孩子太好,不然老了之后不孝順,不給他養老可就糟了。
可李父是在外面走動過的人,心里清楚,他能給孩子的太少了。
“不是無聊,也沒人欺負我”,李承業搖頭,“只是我覺得我們不能一輩子在山上過吧,仗也差不多應該打完了,咱們回寨子里過不是更舒服一些嗎?等再往后一些,咱們還可以去鎮上,去縣里謀生,離寨子里遠遠的,到時候等有了銀錢,爹你還可以說媳婦兒,我還可以讀書,多好。”
“你怎么會這么想”,李父聽了更驚訝了。
只以為是誰在孩子面前說了胡話,長長嘆息一聲后,才起身過來將孩子抱在懷里,摸了摸孩子的頭,溫聲說道:“爹這輩子就跟你過了,不會娶媳婦兒的,至于讀書,那是有權有錢的人才能去讀的,咱們夠不上啊孩子!”
去鎮上謀生談何容易,在寨子里好歹還有手藝,有房子住,等去了鎮上吃喝住行哪一樣不要錢,孩子小不懂,他作為大人怎么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