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繁復冗雜的禪位儀式結束后,已接近午時。
張家族人,包括五丫,這才連忙抓住機會上前求見。
張平安將族人簡單打發走后,單獨留下了幾個姐姐。
“現在我已禪位給鶴鳴,眼看百日已過,不日我也將啟程離開京城,咱們姐弟幾個難得聚得這么齊,下次再有這種機會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所以我想在走前單獨和幾位姐姐吃個飯,就咱們自家人小聚一場,你們覺得如何?”
大丫聽了這話,心中一酸,強忍著眼淚沒落下來,她知道這個話代表著訣別,也是現實,往后姐弟幾個可能真的沒有機會再聚的這么齊了,先不說張平安準備云游四海,就說姐弟幾人的年紀,也不允許。
二丫在幾個姐妹中一向相對獨立,也比較強勢潑辣,加上這些年日子過得順意,即使已經成了小老太太一個,也依然不改風風火火的做事習慣。
聞言點了點頭:“是該聚聚,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人總有一死,我這一輩子我覺得是值了,沒什么可遺憾的了,咱們姐弟幾個能托身到一家,也是上輩子的緣分,以后不管在哪里,大家都要好好過,活著一天就要好好過一天!”
“二姐說的對,不管什么年紀,咱們都要好好的,就今日吧,聚一聚”,六丫第一個點頭附和。
隨即又低頭輕輕抹了抹眼淚,嘴角卻還強忍著即將別離的傷痛,扯出一個笑來,“姐知道你是一個有主意的人,加上你現在又身份特殊,到時候離開京城的時候,肯定不方便跟我們幾個說,今日便只當提前給你餞行了,等你走的那一天,我們可就不去送你了啊!”
“六姐!”張平安忍不住笑著喊了一聲,自已這個同胞姐姐果然還是如從前一般聰慧。
六丫擺了擺手,還是那般雖臉上帶著眼淚,嘴角卻掛笑的模樣,道:“不過有一樣,你要什么時候到揚州去了,可一定要到我們家去坐坐,不許過家門而不入。要讓我知道了,我可跟你沒完,聽到沒?”
話音剛落,張平安正準備說話,就被五丫一把打斷。
“好了好了,你們這倒是說的歡快,我這還沒整明白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就要禪位了?難道是和小魚兒那小子鬧了什么矛盾不成?”
話說的又快又急,明顯能看出五丫心中的煩躁。
有時候真不怪人偏心,即使同是親姐弟,總有人跟自已的磁場對不上,又總有人說話做事都十分合自已胃口。
張平安即使對幾個姐姐向來寬容,但對于五丫這個姐姐卻總是有些無可奈何的感覺,無法真正像跟大姐那樣親近起來,并不是說怨怪對方拖了家里多少后腿,或者說給他添了多少麻煩,而是這種只知道索取,卻連最基本的情緒價值都從不給予的方式讓人不喜。
沒有人有義務一定要對某個人好,即使是親父子也一樣,更何況只是姐弟。
眼看張平安神色淡下來,大丫皺眉呵斥道:“五丫,住嘴,這話有你質疑的份兒嗎?小弟這樣決定,自有他的道理,我們身為他的姐姐,更應該支持他,別說些掃興的話!”
六丫跟五丫一直關系還不錯,兩人是家里最晚出嫁的,在家里待的時間最久,眼看五丫就要禍從口出,她趕緊不動聲色的暗中掐了她幾把。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只是問問而已,問問都不行了?”五丫覺得委屈。
怎么好像個個都明白,只有她一個人蒙在鼓里的感覺?!
“有什么好問的?怎么沒看到四妹問?”大丫有些沒好氣,“從小幾個姐妹中,就你最不長進,到老了還是一點沒變,得虧小弟不跟你計較!”
這話明面上是在訓斥五丫,實際上也是在幫她,這樣一來,張平安縱使心中有氣,也不好真的去計較了。
大丫倒不是更偏愛五丫,只是覺得如今小弟身居高位,五丫相對來說更弱勢一些,情不自禁的便想護著更弱的一方。
這也是普通家庭大家長的通病,張老二和徐氏如今都去世了,算起來,現在也就大丫最長,她總記著這一點。
張平安明白大姐的苦心,并沒多計較,但這頓飯卻也吃不下去了,他現在并不想把自已珍貴的時間浪費在掃興的人身上,也不想顧及更多人的感受,他想試著往后余生無所顧忌地活一回。
想到這里,張平安不咸不淡的瞥了五丫一眼后,才淡淡道:“五姐,論親,我喊你一聲姐,但論禮制,君臣有別,我是君,你是臣,有些話你能問,有些話,你卻不能問,禍從口出這理,焉能知曉?”
這話一出,兩邊距離一下子就拉開了,望著小弟眼中透出來的平靜和淡漠,五丫愣了愣,才有些沒底氣的回:“我……我怎么了?”
“人蠢不可怕,最怕的是人蠢還沒有自知之明,對自已沒有一個清晰的定位,五姐,也就是因為你是我的親姐姐,有我給你兜底,你的人生才能一帆風順,不管有什么事,最后始終都能邁過去。我說這話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指責你,只是在陳述事實,但是親弟弟和親侄兒是不一樣的,這句話你要記住,記不住就轉告給姐夫,讓姐夫記住,他比你明白。這也算是弟弟最后給你的一句忠告和提點。”
從頭到尾,張平安語氣都很平靜,也正是因為平靜,才顯的這番話很鄭重,五丫臉色紅紅白白一陣,手指抓緊了手中的帕子,最后不再說話了。
大丫和六丫見此心底暗暗嘆息一聲,跟著打圓場,活躍氣氛。
二丫則若有所思,明白了什么。
四丫始終低頭不語,靜靜聽著其他姐弟講話,等到快要結束的時候才溫聲開口:
“小弟,不管你后面去哪里,四姐都祝你一路順風,這輩子能有你這么出色的弟弟,姐很高興,也以你為傲,如今的日子,姐是沒什么不滿足的了,你也不用擔心我們,自已好好兒的。”
其實年輕時候的四丫性子還算活潑,但她真的吃過苦頭,所以現在反而比其他姐妹更加明白世道的艱難,也對如今的生活更容易滿足,張平安要不要禪位,她真的覺得對她是沒什么影響的,只要小弟自已決定好就好,她相信小弟這么聰明的人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原因,她也用不著多問。
至于借著小弟的名頭攀權富貴,現在就已經沾了大光了,如今的生活她是真的覺得很好了,也夠了,自家男人和兒子是什么能力,她也心中有數,留在府城就很好。
于是,這份祝福反而是最純粹的。
張平安望著四姐,認真道:“謝謝四姐!”
也許就是這份本分和滿足,所以才讓孫六金那么圓滑世故的人,能在遇到波折時一心一意的對四姐,沒有選擇拋棄她,張平安想。
“有些話,我本來是準備晚上吃完飯后再說的,不過想想,現在說更合適”,張平安道。
“大靖正值開國之初,仿若一個剛會蹣跚走路的孩子,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有很多紕漏需要改正,國家要強盛,法治勢必嚴苛,鶴鳴這孩子,謀略和才干兼具,但就是太年輕了,年輕氣盛,眼里就容不得沙子,幾位姐姐都是我的至親之人,我不希望最后要在兒子和姐姐中周旋、為難,說起來,把這副重擔提前交給他,我心里是有些愧疚的,所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幾位姐姐要心中有數。”
“我知道這番話,你們有人聽了肯定會心中有怨言,但字字句句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也是我的真心話。”
話說完,大丫帶頭回道:“你放心,我們都心中有數,以后…以后你自已多保重,有事寫信,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