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曾經在張家村的日子,張平安也滿眼懷念。
“是啊,以前在村里的時候,雖然沒有現在的榮華富貴,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本分又簡單。唉,人就是很難有滿足的時候,這一切都過去了,近些時日,朕常常在想,若是當初沒有走出張家村,現在會如何呢?”
大丫聞言不急不緩的回道:“可是人生沒有如果啊,就算重來一次,恐怕你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張家村留不住你,縣城也留不住你,隨著你的智慧、學識、膽識、眼界越來越高,你注定是要向上走的。”
“是啊,恐怕重來一次,我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性格決定命運,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便是托生成了爹娘的孩子”,張平安笑了笑,眼里有溫柔的懷念和淡淡的悲傷。
大丫看了心里很不好受,從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通紅的眼角,才道:
“我想爹娘這輩子最驕傲的成就,應該就是有你這個兒子,他們這一輩子過的沒有遺憾了,真的!而且我也覺得這輩子能做你的姐姐是一件很有福氣的事情,我和你其他幾個姐姐遠在外地,平日也很少在爹娘膝前盡孝,全靠你伺候他們了,有時候想想,我這心里真不是滋味兒,所以我從來沒有怪過爹娘偏心你,你雖然享了福,得到了偏愛,但付出的也是最多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張平安抬手止住話頭,再說就煽情了,他現在受不得這個。
“大姐,你永遠是朕心目中最敬愛的長姐,所以有些話,朕也只能在你面前說說。”
停頓片刻后,張平安才抬首望向大丫,定定道:“朕準備禪位給小魚兒,以后這天下就交給他了。”
“什么?”大丫聞言一愣。
縱使剛才看小弟情緒不好,顯得有些看破紅塵似的,有了些心理準備,但大丫還是被這語出驚人的大膽話語給驚得愣了片刻。
隨即才道:“做皇帝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現在才剛四十出頭,若能活到爹娘那個歲數,往后余生還有幾十年,你真的想好了?退位以后想再坐回去,可就不可能了,你要是實在心情不好,不如出宮到別院去散散心,待一段時間再回來,興許你就想通了,人生溝溝坎坎的太多了,邁過這個坎兒,一切也就都過去了。”
大丫雖然沒有正兒八經讀過書,但這些年下來看的多了,見的多了,眼界見識也算不凡。
她就怕張平安這是一時心血來潮,到時候鬧得父子不和,反而不美。
多少父子兄弟都是為了權力而起了嫌隙,最后分道揚鑣的,甚至骨肉相殘,由不得她不多想一些。
可是這個決定張平安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下定決心的,他早就有這個想法,張老二和徐氏的去世,只不過是更堅定了他這個選擇而已。
“不錯,朕現在才只四十出頭,作為皇帝,這個年紀還大有可為,縱觀史書,有許多皇帝越到暮年,反而越將手中的權力捏得緊緊的,疑心病愈重,其實本質上還是因為年紀大了,沒有年輕時掌控一切的自信罷了,一輩子也就在這宮廷深處打轉了,也許朕有點怪,和他們的追求不一樣,朕想出去看看,看看這大好河山,也想卸下這一身包袱,去會會從前的好友,把酒言歡,秉燭夜談,讓朕的往后余生不要這么單調!”
大丫看著張平安越說,眼里的光彩越盛,沒有絲毫對權勢的留戀,便明白過來,他是真的已經決定好了,現在跟她說,也只是信任她,提前知會她一聲罷了,頓時有些語塞:“你……”
面對大丫有些不可置信的目光,張平安反而相對更坦然,笑了笑,淡淡道:“我希望大姐能支持我這個決定,在這個家里,你一向是最能懂我的,也是最包容我的。”
大丫肚子里本來有千言萬語要說,聽到這一句后,頓時什么也說不出來了,半晌后,才有些釋然又無奈的搖了搖頭,對著張平安輕輕笑了笑,眼神溫柔而平靜的道: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大姐支持你,不過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該你擔起的責任,你要擔起來,就算禪位給小魚兒,你也不能直接撂挑子不管了,這是一個國家,可不是在張家村,大姐相信你一定能安排好!”
這種無條件的信任,讓張平安心里也很觸動,握了握大丫的手,低聲應道:“我知道,多謝大姐!”
大丫搖了搖頭沒說話,輕輕將另一只手蓋上去回握,姐弟倆之間無形流淌著一股默契,無需多言。
等在涼亭中用完晚飯,看著晚霞漸漸落下去后,大丫才回了自已的寢殿。
安靜坐了一會兒后,又換了另一身衣裳,去東宮看了小魚兒。
李氏等人對于大丫的到來很是熱情,大丫知道,并不是自已真的有多討人喜歡,更多的是看在小弟對自已的看重,還有家里丈夫在朝中地位的面子上才如此。
和李氏這些女眷寒暄一會兒后,大丫才看到小魚兒匆匆過來。
兩人去了偏廳坐著喝茶,大丫如實將張平安的想法細細說了出來,她從來就是一個心思靈透之人,剛才小弟在涼亭中對她說的這些話,并沒有囑咐她保守秘密,也沒有遣開伺候的太監,未嘗沒有想借著她的嘴給小魚兒遞話的意思,估計這樣也是提前讓這個侄子有個心理準備。
小魚兒聽后心中的震驚,并不比大丫剛聽到的時候弱,一下子便站了起來:“我要去找父皇問問清楚,他正當年,怎么能就此禪位于我?”
“你先冷靜一下”,大丫溫聲勸道,“依我看,這兩個月你父皇無心政事,一來是因為你祖父祖母接連去世,對他打擊很大,二來估計也是想看看你的表現,事實證明,你做的很好,表現的很出色,這件事情你不妨換位思考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