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安問這話,純純只是表達心中的疑問,倒不擔心這些飯食會有什么問題,更不擔心那喬氏耍什么手段謀害他。
畢竟他隨行所帶的人也都能力一流,而且能跟著他出來的都是在他身邊做事時日已久的,個個忠心耿耿,平時的飯食這些人都會親自去廚房把關。
結果沒想到這話一問,金寶反而好似有心事似的放下了筷子,臉色有些凝重的抬起頭來,下定了決心般道:
“你我自小一起長大,我一直是把你當做我最好的兄弟,即使現在我們兩人身份已經天差地別,我心里依然是這樣認為的,也從沒有因為你的身份而讓這份情誼變了味道。你知道我這人在你面前向來憋不住話,心里藏不住秘密,有什么說什么,就是你不問,我待會兒也準備跟你好好聊聊的。”
看著金寶的表情,張平安意識到這件事可能不是小事,而且一定已經讓金寶痛苦了很長時間,不然他不會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深深的猶豫和糾結。
想到這兒,張平安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沒急著回復,而是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胳膊,笑著安撫道:“天塌下來還有個高的頂著,除了生死無大事,別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現在吃飯呢,別當著孩子的面說這個,有什么待會我們去書房聊,嗯?”
金寶聞言側頭一看,果然見到兒子瓜瓜正有些好奇的用黑溜溜的眼珠子看著他們兩人,小耳朵豎的直直的,咽飯的動作都變慢了。
“好好吃飯”,金寶說著,順手用帕子幫兒子擦了擦嘴角。
剛才張平安輕描淡寫的語氣,莫名給了他很大的勇氣,突然覺得也許這件事不是沒有過去的可能,也許是他以前把事情想的太嚴重了。
無論如何,他不想騙自已最好的兄弟,也不想讓這件事一直成為自已心里的一道刺,秘密埋藏在心底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趁此機會坦白,或許更好!
想到此,他望著張平安點了點頭,“行!”
結果飯剛剛吃完,張平安所帶的隨行之人中,突然有一人進來說有要事要稟報,眼神還有意無意的掃了金寶一眼。
此話一出,金寶臉色煞時有些緊張起來,表現得比張平安這個主子還要在意,他敏感的感覺到這件事跟他想說的事有關。
張平安風雨浮沉幾十年的閱歷,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金寶的不自然,這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也立刻猜到這件事或許和金寶準備等一下和他聊的事情有關,不然金寶不會這么在意,手下也不會是那個眼神。
想了想,他抽出帕子擦了擦嘴巴,然后才起身,望向金寶道:“你們慢慢用,我先去堂屋,等你用完飯再聊。”
“平安……”,此時,金寶忍不住站起來,脫口而出的伸手喊了一聲。
張平安回頭對他投以一個安撫的笑容,擺了擺手,示意沒事,隨后便帶著人出去了。
等到了堂屋才看見,方才在他面前溫柔端莊的喬氏,此刻正滿面寒霜的坐在椅子上,管家站在一旁戰戰兢兢的不敢動彈,明顯是被他的人控制住了。
“怎么回事?”張平安淡淡問道,心中已經有所猜測。
摸爬滾打這幾十年,歷經三朝,即使他再長袖善舞,也總有樹敵的時候,保不齊這就是他曾經收拾過的某一家大臣的女兒也說不定。
這么一來,對方眼中的敵意也就說得通了。
但是當聽到手下人稟報,說此女是秦王之女的時候,張平安還是有些吃了一驚。
秦王,這個名字真的已經是很久沒聽到過了。
但細細端詳喬氏的面貌,和他印象中的秦王確實是有五六分相似。
屬下看張平安沒說話,還在繼續稟報:“當初秦王在朝中大權獨攬時,小的正好就職于西廠中,奉鄭公公之命監視秦王府中的動向,因此對秦王府中的家眷比旁人更熟悉,方才在庭院中小的看到這喬氏時,一眼便將她認出來了,后來在廚房一試探,果不其然,正是她!”
秦王當初殞命后,其家眷下落不明,張平安也曾派人查訪過很長時間,后來時日一長,找不到,便也就不了了之了,成為了懸案。
再加上后面這么多年,朝中發生了太多事情,各人自已那一畝三分地的事都忙不完,秦家人又一直隱姓埋名,沒有露面,就更加沒人提起了。
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女子竟然給金寶做了媳婦兒,想到這兒,張平安就覺得命運挺神奇的,甚至還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金寶當初一直想找個德才兼備、識文斷字的媳婦兒,不想隨便成親湊合過日子,沒想到還真給他找到了,不談秦王的所作所為,這喬氏可不就是樣樣都合金寶心意嘛!
現在張平安也算是隱隱有些明白,為什么這么多年金寶不愿意上京了。
當初他只當他是不愿意帶著家眷千里迢迢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現在想來,估計是不敢,一旦他帶著喬氏去了京城,喬氏的身份很快便會暴露,到時候他們一家子的處境就危險了。
即使事情已經時過境遷,可是秦王所犯的是足以滿門抄斬的重罪,無論何時,都是要被拎出來的。
就在這片刻功夫,張平安腦海中已經想了很多很多,也有了決斷。
隨后,當著眾人的面仔細打量了一遍喬氏后,沉吟著搖頭道:“唔,不太像,那秦家女的才貌吾曾經有所耳聞,并不是喬氏這般小家碧玉的女子,你認錯了。”
頓了頓,又淡淡吩咐,“快去給人賠個不是。”
喬氏聞言,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而張平安手底下的各個都是人精,手下一聽這話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知道自已這是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了。
于是等張平安吩咐完后,當機立斷干脆的認了錯,又去給喬氏賠了不是,態度恭恭敬敬,挑不出一絲錯來。
喬氏好歹也是顯貴之家出身的,大面兒上還算穩的住,臉上沒露出什么大的破綻。
等張平安的手下過來給她賠了不是后,便起身告辭離開,離開時的腳步不疾不徐,腰背依然挺得筆直,看起來仍然溫婉有禮。
管家此時抬頭悄悄打量了張平安一眼,看沒人注意到他,悄摸摸去了方才用飯的花廳,估計是去給金寶稟報這情況去了。
見人都走了,張平安嘆了口氣。
不一會兒,金寶提著衣擺腳步匆匆的進來,孩子沒跟在身邊,看樣子是已經被管家抱下去了。
“平安……”
此時金寶真的有一些不知道說什么好,萬千話語涌上喉頭,卻又無法開口。
張平安表情不變,面對金寶時,依然言笑晏晏的,仿佛剛才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
“行了,怎么這副表情,對了,剛才有點吃多了,我們去涼亭處轉轉吧!”
說完站起身,帶頭邁步往外走去。
此時天已擦黑,夜幕上有三三兩兩的星星點綴其上,伴著微微晚風,在這酷暑中顯得十分宜人。
讓張平安忍不住想起了小時候張家村院子里的天空,也想起了在西北時命懸一線奮斗的日子,心情是難得的平靜寧和。
知道金寶面子薄,而且這事兒他不占理,肯定更加不好意思開口,于是張平安主動道:
“行了,別喪著臉,都過去了,我說了,人生除了生死無大事,這些年我什么沒見過,什么沒經歷過。剛開始我是有點驚訝,但轉念一想,也許這就是上天安排給你的緣分呢,你們現在一家人過得和和睦睦,開開心心,不是挺好的嗎?至于對方出身是什么,來歷是什么,只要她沒有害人,踏踏實實跟你過日子,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又有何妨?到了我這個份上,很多事情真的就都看透了,也看淡了,沒你想的那么嚴重,放寬心!”
張平安越是如此說,金寶越是愧疚,“我曾經很多次都想寫信跟你說的,真的,但是我不敢冒這個險,畢竟……畢竟這個事……”
“而且剛開始我也是真的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出生了,我真的沒辦法……”
“我信你!”張平安聽后沒有絲毫猶豫的回道。
隨即拍了拍金寶的肩膀,聲音仍然不疾不徐,帶著安撫人心的魔力:“她現在不止是你的妻子,更是你的親人,也是你兩個孩子的母親,換做是我,我也不會說。當然,我知道你并不是對我不放心,而是怕中間出了紕漏,你冒不起這個風險,哪怕一絲絲也不行!”
聽到這兒,金寶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不為別的,就為這份幾十年如一日的信任。
張平安看了,搖頭笑著抽出帕子遞了過去,“都幾十歲的人了,怎么眼淚窩子還這么淺,快擦擦吧,讓底下人看到了,你這個老爺的威嚴可就不復存在了。”
“我要早知道你為這事這么輾轉反側,夜不能寐,還折磨的你良心痛,我早就得敲打敲打你,幫你解決了這事兒了,何苦浪費這許多光陰自已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