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徹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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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六沒想過自己能辦這么隆重的婚禮,他又何嘗想過女兒的婚事能這么熱鬧?
王憶正要說話,有人從路口走過來問:“王老師、王老師在嗎?”
“黃老五?你怎么來了?”后面一桌站起來個漢子擋住他。
今晚是我們生產(chǎn)隊的大席,你們外人可不能來蹭吃蹭喝。
黃老五抱著兒子陪笑道:“二哥你在這里?哦,我來找王老師問點事,就是我聽說他這里殺豬了,那他門市部賣不賣豬肉?我想割二斤回去。”
王憶心里一動。
冰柜里還有不少凍肉凍排骨呢。
隊里人本來要打發(fā)了黃老五,王憶過去說:“黃同志是嗎?你要買肉?行,等你那個啥,看完電影吧,看完電影上來買肉。”
“我這冰柜里還有一些肉,都凍起來了,這樣你們拿回去正好今晚化凍明天吃。”
“嗯,凍肉不如鮮肉好吃,我便宜點賣給你們,都是一塊錢一斤。”
黃老五一聽一斤肉只要一塊錢頓時來勁了:“啊?一斤肉一塊錢?要不要票?”
“不要。”
“那給我留十斤!”
“想的怪好。”隊里人立馬打斷他的話,“王老師,一斤肉一塊錢的話,那我家也買!”
王憶說道:“咱們隊里有冰柜了,以后可以去城里買肉回來慢慢賣,不用著急,先賣給外隊的同志吧。”
“不過這肉不多,得限購,一家最多買兩斤。”
王憶三兩句話打發(fā)黃老五離開,準(zhǔn)備回去開席。
黃老五的兒子饞的掉眼淚,還是個三四歲的小孩,只會說‘爹我餓爹我餓’。
王憶沒轍,回自己那桌撕扯一只烤雞腿給了孩子。
黃老五高興,點頭哈腰的陪笑說:“這小子今天好運氣了,他跟著王老師沾光了!”
最前面那一桌是正席,來的是貴客,人家是帶著紅包喜錢甚至禮物來的,所以菜肴豐盛。
麻六一家三口都在這一桌,王憶問道:“讓新郎新娘說兩句,然后咱們開吃開喝吧?”
王向紅說道:“得讓小秋爺爺先說兩句!”
葉長安笑著擺手:“我不說,我說什么呀?我今天過來不是以領(lǐng)導(dǎo)身份來的,是以小秋老師的爺爺身份來的,我是小秋老師的爺爺,我為什么要講話?”
秋渭水說道:“對,我爺爺現(xiàn)在只想喝酒不想講話。”
葉長安也下意識的說:“對——啊不對,我怎么只想喝酒了?不是,這是喜酒,我是被請過來喝喜酒的,我怎么能不喝兩口呢?”
“必須喝必須喝。”壽星爺招呼他。
葉長安沖孫女?dāng)傞_手,狀若無奈:“故人言,長者賜不敢辭,老壽星都讓我喝了,我能說什么?”
他又對王向紅說:“王支書,你來兩句吧?”
王向紅哈哈笑道:“你不來了,我更不能來,我在你面前能講什么?這樣,新郎新娘來吧。”
楊文蓉不好意思,便戳了戳麻六示意他去。
麻六很聰明,他知道現(xiàn)在滿山頂烏壓壓的人希望什么,于是他站起來舉起酒杯說:
“今天是我和楊文蓉同志結(jié)婚的日子,我很感謝各位來賓、各位親人來賞臉吃這頓飯,其實我要感謝的人很多,但我今晚不說了,我希望大家不要看我現(xiàn)在說什么,要看我以后做什么!”
“今晚我就一句話,一切都在這杯酒里,大家吃好喝好,一切都好!”
“好!”眾人吆喝,男人們紛紛舉起酒杯,清脆的撞杯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起來。
王憶招呼說:“吃菜吃菜,那咱們吃起來喝起來!”
壽星爺已經(jīng)盯上了燉菜中最肥的一塊肉,大家伙放下酒杯后他第一時間將筷子戳進了肥肉里,樂呵呵的給挑了回來。
這塊肉是王憶特意給他準(zhǔn)備的,最肥,就放在他眼前。
壽星爺一口下去。
這次真是嘴角流油了!
美滋滋!
滿桌沒有陌生人,于是大家吃的很自如。
秋渭水盯葉長安,王憶招呼莊滿倉,王向紅跟徐進步敘舊,張有信不用管,他自己喝的不亦樂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徐進步把自己帶來的禮物交給了麻六。
麻六打開一看是一張證,他不認(rèn)字,就給楊文蓉看。
山頂上燈光很亮,楊文蓉拿到后看了一眼問道:“呀,這是結(jié)婚購買證的套證?”
王憶頭一次看到這證,便要過去看了看。
這張票證比糧票肉票之類的大,跟人的巴掌那么大,上面沒有圖片全是字:
頂上是‘(82)套票供應(yīng)號’一行字,往下是‘22’,‘副券撕下作廢’的字樣。
接著中間是一個紅色的‘喜’字,還有‘結(jié)婚購買證’、‘柜票、椅票、生活八件票、輕工業(yè)八件票’和一個翁洲市的紅章。
最下面是注意事項:
1.此票各百貨商場、供銷社、家具店通用;2.此票不登記,月初公布號碼一次,請您到店核對;3.過號作廢。
桌子上的人紛紛恭喜小兩口:“徐經(jīng)理大方,這給了個好東西呀。”
“確實好東西,我們單位今年兩個同事結(jié)婚都沒有申請下這個結(jié)婚購買證來,這證很珍貴。”
“六子還不快謝謝徐經(jīng)理,徐經(jīng)理給你這張證,你們兩口子靠它就可以置辦齊生活物資了,以后房子里什么都齊全了。”
“謝什么謝?”徐進步低調(diào)的擺擺手,“這都是我……”
“就是,謝什么謝,六子快敬徐經(jīng)理一個。”王向紅笑道。
“敬一個哪里夠?三個吧!”莊滿倉慫恿道。
他又低聲對王憶說:“王老師,我那邊給你也準(zhǔn)備了一份禮物,你辦飯店肯定需要的禮物!”
王憶好奇的問:“是什么?”
莊滿倉說道:“老槍從事違法犯罪生意,產(chǎn)生不當(dāng)?shù)美X和家庭財產(chǎn)被沒收。”
“錢要賠給受害人,家庭財產(chǎn)要進行變賣,然后我跟上級打了招呼,說了你在這件案子里發(fā)揮的作用,上級特批我可以將老槍的一些東西獎勵給你。”
王憶猛然打了個激靈:“我草!船,漁船!”
老槍買了一艘新漁船!
天涯四號來了!
莊滿倉哈哈大笑:“你想什么呢?你是立功了,功勞也很大,但這件事跟敵特性質(zhì)不一樣,沒那么重要,所以哪能把漁船獎勵給你?”
“是老槍家里沒收的藥酒、虎骨酒、三鞭酒之類的,還有一些中藥材——因為我跟上級領(lǐng)導(dǎo)說,你現(xiàn)在也是外島一名中醫(yī)師,上級就特批把這些東西一起獎給你了。”
王憶一聽更開心。
虎骨酒、三鞭酒?
原來老槍家里還有這些好東西?那可以啊!
不管虎骨酒還是三鞭酒在22年都是稀罕東西,去當(dāng)老酒備個案后,可以放在生產(chǎn)隊大灶出售的!
絕對吸引人!
當(dāng)然,如果22年無法備案不許出售,那王憶就把酒留在82年放到大眾餐廳來出售。
虎骨酒這些東西在82年不太珍貴,東北年年出貨眾多。
王向紅這邊跟葉長安簡單聊了聊給王憶和秋渭水訂婚的事宜:
“我跟我們隊里的老輩人商量了一下,訂婚的聘禮按照城里的標(biāo)準(zhǔn)來走,一百元聘金,三缸、十六斤的棉被、十六尺的布,一套圓件,再給打一套木器,行不行?”
秋渭水問道:“什么叫圓件?”
王向紅笑道:“臉盆、水桶、尿桶這些圓形東西。”
秋渭水?dāng)[擺手說:“哎呀不用這么麻煩了,王老師都給我們準(zhǔn)備好了。”
葉長安沒好氣的拍了她一巴掌說:“你個傻囡,這都是規(guī)矩,是必須要走的!”
“再說了,你以為咱家里給準(zhǔn)備的陪禮少呀?爺爺一直留著你父母的撫恤金,為的是什么?就是為了給你當(dāng)陪禮,讓你漂漂亮亮、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出嫁!”
秋渭水說道:“那本來就是我的。”
葉長安無奈的說:“行行行,是你的,爺爺把自己工資掏出來給你當(dāng)陪禮好不好?”
秋渭水高興的說:“好啊。”
葉長安嘆氣道:“老話說的真好,養(yǎng)囡養(yǎng)強盜呀!”
王向紅安慰他說:“沒事,小秋爺爺,王老師也在搶我們男方這邊呢,這兩個月我計劃一下,開始給王老師和小秋建起一座新房子!”
葉長安一聽這話認(rèn)真起來:“我這邊以女方家屬的身份,會鼎力相助!”
他看向王憶和秋渭水:“你們自己想想,都需要我?guī)椭銈冏鍪裁矗俊?br/>
王憶放下酒杯說道:“葉領(lǐng)導(dǎo),我們兩個沒什么好幫助的,我們都是勤勞的年輕人,有手有腳能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
“現(xiàn)在需要你幫助的是楊文蓉同志!”
葉長安立馬察覺到他態(tài)度中的異常,也放下筷子沖楊文蓉點點頭。
楊文蓉低下了頭。
王憶說道:“楊文蓉同志是今年的高考學(xué)生,她和她父親楊會同志在上個月放榜的時候去學(xué)校進行查詢,被校領(lǐng)導(dǎo)告知落榜了。”
“可是經(jīng)過我的調(diào)查、經(jīng)過林關(guān)懷同志和劉鵬程同志的確認(rèn),楊文蓉同志是高中了的,她考試成績是我們縣里理科的第五十名,考上了一家本科大學(xué)!”
莊滿倉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這事你們沒搞錯?中間沒有什么誤會?”
王憶說道:“莊局,你跟我一樣,已經(jīng)猜到了里面的貓膩,是嗎?”
葉長安捏了捏桌子,臉色直接陰沉下來。
他上嘴唇抽搐兩下,心情直接大壞!
徐進步皺起眉頭說道:“楊文蓉、楊文蓉!我來的時候聽說了新娘子的名字后,就覺得有些耳熟,然后我想了想,很快想起了我在哪里還聽過這個名字……”
葉長安說道:“直說。”
徐進步說道:“大碼公社糧管所所長叫楊昌明,大約半個月前他在縣里辦了一場閨女的升學(xué)宴,因為我們供銷公司和他們單位有點工作上的牽連,于是給我發(fā)了一份邀請函。”
“葉領(lǐng)導(dǎo),我不是守著您在這里賣清高,王支書知道我的,這種私人感情飯局我不參加。”
“可是人情往來是難免的,我把邀請函給了我們一個主任,他去參加的。”
“我還記得邀請函上說,楊昌明的女兒是楊文蓉……”
楊會聽到這里后一下子從板凳上歪倒在地:“楊所長的閨女怎么會是楊文蓉?是楊慧慧啊,是慧慧啊!”
麻六趕緊扶起他來。
楊會慌張的說道:“怎么是這樣?慧慧就是慧慧,文蓉,慧慧跟你關(guān)系還很好來著,是不是?是不是?這怎么回事呀?”
“你、你去紅星中學(xué)念書,你能去紅星中學(xué)念書,還是楊所長使了力氣的,我還、還給人家送了兩只肥鴨子和十斤鴨蛋過去!我感謝他,我送了禮啊!”
這一桌上鴉雀無聲。
只有楊會在絕望之下喋喋不休:
“楊所長這是干什么?慧慧就不是念書的材料,我都知道,文蓉你也知道對不對?”
“那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莊滿倉怒道:“還能怎么回事?這個楊慧慧頂了楊文蓉的名字和學(xué)籍,她占用了你閨女的身份要去念大學(xué)!”
劉鵬程和林關(guān)懷終究年輕單純,他們對視一眼震驚的說:“還能這么搞?”
秋渭水氣的更是渾身發(fā)抖,她抓起杯子摔在地上叫道:“太欺負人了!”
“她們一家比舊社會的地主老財資本家還要歹毒,地主老財資本家只是剝削勞動人民,這個楊所長是要把文蓉的一生給剝削掉!”
“她們一家是把文蓉往死里欺負!”
楊會一下子哭了起來,說:“她們不是欺負文蓉,是欺負我!因為我好欺負啊!”
“我一個放鴨子的、我一個放鴨子的,我跟個流浪漢一樣,他們知道我我我沒有本事,我是個孬貨,他們知道可以欺負我,可以隨便揉搓我,文蓉是跟我倒霉、跟我遭罪哇!”
麻六悲憤又黯然神傷。
他想說什么,卻無話可說。
他是個真正的流浪漢,他知道像他這樣的人活的多沒有人樣。
別說一個糧管所的領(lǐng)導(dǎo)了,就是糧管所的狗都敢隨便的咬他們這樣的人。
葉長安抽出一支煙來放在嘴里,說道:“查!這件事今晚就通報紀(jì)委,這件事要查!”
“老莊,咱們的隊伍出問題了,這種事絕不是一個糧管所所長自己能辦的,整個教育系統(tǒng),嘿嘿!”
他怒極反笑,一口氣將煙吸掉四分之一。
莊滿倉說:“行,這樣楊文蓉同志今晚跟我走,今晚報案,我們今晚立案,一定徹查到底!”
張有信喝了口酒笑道:“還有郵電系統(tǒng)也得查查,以前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是由全國高等學(xué)校招生委員會統(tǒng)一寄送,是吧?一級一級的往下寄送,這樣教育單位有人就能截留。”
“但78年開始就改制了,大學(xué)有招生辦了,是招生辦的老師手寫大學(xué)生的地址和名字信息,交給我們郵電單位來送信,都是牛皮紙袋的信件,掛號信。”
“所以新娘子要是沒有收到過這封信,那肯定就是我們這個系統(tǒng)有人動手腳了!”
葉長安聽到這里忍無可忍,一捏桌子站起來說:“徹查到底!不光查楊文蓉同志,我要聯(lián)系省里領(lǐng)導(dǎo)徹查整個江南的考生錄用情況!”
風(fēng)起云涌。
酒桌上一下子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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