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湛英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里的恨已經淡去，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傷心。
她得知老太太中風，心急如焚地趕回去，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第三天夜里，老太太幽幽睜開眼睛，看到她，兩行濁淚流出來。
她心如刀絞。
老太太這一輩子，除了阿爺死的時候，哭過一陣，余生幾十年，再沒掉過一滴淚。
老太太常說，咱們女人的眼淚，金貴哩，別輕易落下來，沒的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三兒，阿奶做了一件錯事，不該為著和你娘爭個高低，就把你嫁給姓任的那個畜生，阿奶眼一閉，腿一伸，就去了……”
老太太輕輕嘆出一口氣：“你后面的日子，可怎么熬啊?！?/p>
賀湛英眼中的淚，終于落下來。
這是阿奶留給我最后的話，說完這一句，她便緩緩合上眼睛，再也沒醒過來
我阿奶這一生，低頭做事，抬頭做人，行得端，坐得正，從來沒有被別人戳著脊梁骨罵過。
她為賀家守了一輩子活寡，年輕時一個人撐起整個家業，臨了臨了，卻因為我……”
賀湛英哽咽著說不出話。
眼淚從她臉上滑落。
她看上去是那么悲傷，那么脆弱，也那么的惹人心疼。
濃霧里的三人此刻才發現，原來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內里早就被傷得一片血肉模糊。
“阿奶活著的時候，我覺得賀家還是我的家，是我的歸宿，她一走，我成了無家可歸的人?！?/p>
賀湛英指指自己的心口，泣聲道：“這顆心……也無處安放了?！?/p>
話音剛落，另一道抽泣聲在濃霧里散出來。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來，衛東君趕緊背過身擦了把眼淚，然后，硬擠出一抹笑。
“哎啊啊，我今兒一定是被陳十二附體了。”
陳十二是誰，賀湛英不知道。
她只知道少女擦淚、擠笑的樣子，真真是像極了她年輕的時候，心里藏著萬千事，卻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怯。
“你們知道，賀家那頭什么最讓人絕望嗎？”
衛東君抽抽鼻子：“什么？”
賀湛英的淚止住了，“明知道他們是一幫吃你肉，喝你血的人，但血濃于水這四個字，就像蜘蛛網一樣，把你纏得死死的，讓你無法掙脫?！?/p>
老太太死后，她咬咬牙把錢還清了，幾乎和賀家不來往。
她以為離得遠了，他們便傷不到她。
不是的。
她離得越遠，看上去越釋然，表現的無所謂，內里忍耐的痛意就越洶涌，越沸騰。
有些傷害足以誅心，她沒有金剛不壞之身，有的，只有一身血肉。
這身血肉，娘生爹養而來，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又怎么扯得清，剪得斷？
這些話，再一次說到了衛東君的心坎里，她又只能背過去狠擦一把淚。
小叔背刺祖父，害了整個衛家，按理，她該咬牙切齒的恨他。
可即便到了現在，她都恨不起來，總想著他從前待她的那點好。
這便是血濃于水。
寧方生看著眼眶紅紅的衛東君，淡淡道：“除了任中騏，除了賀家，還有讓你自盡的原因嗎？”
“有?！?/p>
賀湛英眉間說不出的苦澀：“我女兒，任扶搖，她讓我徹徹底底的心如死灰。”
寧方生和衛東君飛快的對視一眼。
果然，月娘說得半分不錯，還有一個任扶搖。
寧方生想了想：“任扶搖讓你心如死灰的原因，可是她罵你瘋子，與你為敵？”
“不是。”
賀湛英冷笑一聲：“是我發現就算我召來天兵天將，都改變不了她?！?/p>
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賀湛英就盼著自己能生個兒子，并非是她重男輕女，而是這個世道對女人太不友善。
“所以我就想，生個兒子吧，至少不用經歷這些。結果孩子呱呱落地，穩婆說是個女兒，我的心比任中騏還涼透?！?/p>
賀湛英：“當時我的下身還流著血，鬼門關里走了一遭，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句。
我心想完了，我今兒這一趟遭的罪，將來這孩子也得遭，這多讓人心疼啊。
當時我就在心里默默發誓，我不能替她去鬼門關走一遭，但我能讓她好好活，和別的女孩兒不一樣的活。”
寧方生：“所以，你讓任扶搖讀書，請師父教她功夫，給她準備厚厚的嫁妝，甚至為了她連兒子都不想生？”
“可我做的這些，在她看來，是離經叛道，是在害她。她的腦子里裝得下的，都是要聽話，要溫柔，將來要嫁個好人家。
如果那個好人家，能讓她大舅舅官位再往上走一步，就更好了，反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p>
賀湛英深深吸了口氣后，緩緩道：“你們知道嗎，為了她，整整十三年，我幾乎和所有人為敵，所有人！”
敵是敵人。
通常對待敵人有兩個辦法，要么是化敵為友，要么消滅。
而消滅是一個模糊的詞，這個詞的背后還藏著很多更具像化的詞。
比如：千方百計，處心積慮，無所不用其極。
比如：陷阱，殘忍，廝殺，傷害。
而這些詞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制敵，于萬劫不復。
寧方生看著賀湛英削瘦的肩膀，不敢想象，整整十三年的時間，她就是用這樣一副瘦弱的身軀，一邊替任扶搖遮風擋雨，一邊默默忍受著敵人刺出的刀劍。
這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痛不痛啊？
是痛的。
因為每一步都走得鮮血淋漓。
賀湛英整個人迅速的衰老下去，臉上沒了笑，眼里沒了光，脾氣也變得越來越暴躁。
她像一頭困獸，困在自己編織的牢籠里。
“既然她不理解你，為什么不早一點選擇放手呢？”
寧方生眼中露出憐惜。
“宋平你能放手，任中騏你能放手，賀家也能放手，為什么任扶搖就不能趁早放手?！?/p>
“因為她是我的女兒。”
賀湛英一字一句：“我不想她和我一樣，最終的宿命是從一個天真的少女，變成一個人見人厭的潑婦?！?/p>
沒有人說話，衛東君已經控制不住的又想流淚了。
剛剛那句話是賀湛英說出口的。
她沒有說出口的，其實還有一句——
如果任扶搖不想變成一個潑婦，那她就只有像顧氏，像她兩個姨母，像這世間所有嫁了人的女人一樣，忍受娘家的算計，男人的背叛，婆家的打壓，為了生個兒子，一胎一胎的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