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江濤和陳東門都很緊張，趕忙攔在聞哲前面，怕那些忿然不已的居民們做出什么沖動的事。
聞哲擺擺手，讓他們退到一邊，說：
“呵呵，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守祖業(yè)是我們的傳統(tǒng)，也是每個人的心愿。可是，沒有與時俱進的發(fā)展、變革，又怎么談的上我們自己祖業(yè)的興旺？長寧書院有近千年歷史，這條書院街也有六七百年的歷史。可是，自清中期后，書院街就衰敗了，就沒有了真正的興旺。為什么？因為沒有了原來的歷史條件，沒有了以長寧書院為背景的那種氛圍。
“這種氛圍，不是我們哪個人能恢復的。市政府策劃整體的搬遷改造，就是要用社會的力量、政府的力度，來恢復它、振興它。”
但是，接連三天的居民座談會都不歡而散。聞哲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堆積的聯(lián)名信，眉頭緊鎖。梅江濤遞上茶水：
“聞市長，不少老人覺得搬離祖宅不吉利，年輕人擔心新區(qū)配套跟不上，商戶更怕客源流失，咱們得想個辦法解開他們的心結。
“唉，這些小市民，真是斤斤計較。您前一段幫了他們那么多，他們就感激不盡。現在，要他們搬遷，就針鋒相對。真是不可理喻！”
聞哲瞪了他一眼，說：
“你說什么哩！老百姓就不是這樣，關心自己的小日子，關心眼前的利益，有什么錯？虧你跟著我工作這么年，還說出這樣的話！民生為本，就是要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思考、辦事。否則，再有宏大的計劃，得不到老百姓的認同，還不是海市蜃樓？”
梅江濤低下頭，不敢說話。聞哲看他不服的樣子，又說：
“我們不能要求一般群眾的眼光、站住、胸襟同我們一樣。”
他拍拍梅江濤的肩膀，說：
“你也跟著我讀了不少書，書上的話你要同現實結合，才能理解，才能轉換成自己的能力。
“古代圣人是認同百姓追求自身利益合理性的。像司馬遷就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是很正常的社會常態(tài)，也是一個人要求進步、實現個人價值的正常表現。”
聞哲指指沙發(fā)，讓梅江濤坐下，自己也坐下，掏出煙點了，看著梅江濤說：
“最近我也忙，你說說你在讀什么書？”
梅江濤說：
“有時間看看宋代馬永卿的《元城語錄》。”
聞哲一愣，問：
“是宋代劉安世的弟子馬永卿輯錄的劉安世論學論事之言的筆記體著作？”
“是的。”
“行呀，江濤，閱讀面很廣嘛。這本書我從前粗略的讀過，印象不深。你說說，有什么收獲？”
梅江濤說：
“呵呵，您這是要考我了。這本書不僅是研究劉安世思想的核心文獻，還保留了司馬光的諸多學術遺說，具有很高的史料與思想價值。我最關注的，是其中的為人與為官之道，還有對老百姓的評價、斷語。”
聞哲說：
“我對這本書沒有什么印象，說說你的感受。”
梅江濤望了聞哲一眼，說：
“您又要批評我了。”
聞哲哈哈一笑，說：
“我們現在是純粹的對談學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求同存異而已。又不是領導談話，你緊張什么？”
梅江濤猶豫了一下，才說：
“劉安世說過，‘民既貪得，無有遠圖，并驅爭先，更進迭長，惟恐失之，豈念后患。’指出一般百姓貪圖利益便沒了長遠打算，只會相互爭搶機會，一心怕錯失眼前利益，完全不會考慮后續(xù)可能出現的禍患。
又說，‘無知之民，利于茍得，競立高價，務相傾奪，止快目前之欲，不為后日之計。’同樣是說淺薄的百姓，貪圖輕易得到的利益，會相互抬價、彼此爭搶，只圖滿足當下的欲望，根本不做長遠規(guī)劃，深刻體現了百姓對眼前私利的執(zhí)著。聞市長，這是我的心里話，我是認同記安世的一些觀點的。比如這幾天在書院街，那些居民的態(tài)度，不就是這樣？所以，蘇轍也說過，‘民愚無知，但見損下益上，非己之利，必致怨謗。’他認為百姓往往只關注自身利益得失。當政策呈現出‘損下益上’的表象時，百姓看不到背后的深層考量，只覺得自身利益受損，就必然會產生怨恨與指責，凸顯了百姓以自身利益為核心的判斷標準。”
聞哲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里，又抽出一支點著，看著梅江濤，說：
“你喜歡讀書、喜歡思考，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優(yōu)點。但我們看問題，不能以偏概全，更不能刻舟求劍。可是，黃宗羲也說過，‘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他直接肯定了人從誕生之初就存在自私自利的本性，百姓追求自身利益是與生俱來的天性，而非后天異常的行為，這是對百姓逐利本性的直接認同。
“荀子也說，‘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認為即便是像堯舜那樣的圣君，也無法消除百姓追求利益的欲望。這句話從客觀事實出發(fā)，承認追求利益是百姓的固有需求，是難以強行改變的人性，體現了對百姓逐利訴求的理性認同。
“所以，論語中才有‘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的樸素的民本主義思想。百姓富足了，君主自然會富足；百姓貧困，君主也難以富足。這句話默認了百姓追求富足這一自身利益的合理性，同時還點明了百姓利益與君主、國家利益的緊密關聯(lián)，是對百姓逐利行為的間接認同與正向引導。
“故而管子說‘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認為‘富民’作為治國的首要之道，其本質是認可百姓渴望富足生活的利益訴求。他認為讓百姓實現自身的物質利益，不僅是民生所需，更是國家得以安定治理的基礎，體現了對百姓追求利益的高度認同。”
梅江濤點點頭，說：
“我還是沒有您那樣博學呀。”
聞哲一笑，說：
“這同博學不博學沒有關系。重點是我們心里要有老百姓的利益，或者說以老百姓的利益為最高準則。這樣，我們思考問題的角度就高了、就清晰了。你的問題，是關心我這個市長的政績，而忽視老百姓的訴求。”
梅江濤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正說著，司機陳東門敲門進來，手里捧著一本線裝的《長寧地名考》。他平時話不多，只在開車時偶爾和聞哲聊幾句易經八卦，此刻卻神色鄭重：
“聞市長，我看大家都糾結鳳展坪的風水，特意去市檔案館查了資料，這地方的名字大有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