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笑道：
“不要停，接著喝。”
邱虹說：
“差不多了，大家喝喝茶，再把改制方案議一議，給一個大致的思路和方向。”
大家聽了，忙把殘酒都喝了，一齊來到客廳，在茶臺前圍成一圈。
邱虹掃了大家一眼，笑道：
“對了，大家剛剛看了電視臺的宣傳片，也可以提提意見嘛。”
在座的人中，吳知青、梁成棟最是老練，吳知青說：
“沒有什么印象，我一看就忘了。”
梁成棟說：
“我也一樣，沒有什么印象。”
一時大家沒有了聲音。知道今天張眉來的事，出去就不要說了。
邱虹才說：
“梁總，你在銀行的經歷最豐富，說說你對改制的方案有什么思路？”
梁成棟看看聞哲說：
“聞行長，市商行、農商行的材料我大致也看過，加上這次被邱行長派到商行、農商行去做專項檢查工作，又加深了印象。我不知道市政府有多大決心干這件事。”
聞哲瞪了他一眼說：
“你是懷疑市政府的決心么？你有什么就說什么嘛。”
梁成棟說：
“如果真正按通行意義上的商業銀行來整合、治理，難難難！”
聞哲笑了，說：
“梁總，你最近是不是背了唐婉的《釵頭鳳》了，‘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怎么一下子生出這么多感慨？”
眾人哄的一笑，邱虹乜了聞哲一眼，說：
“大才子，少在這拽文！人家梁總是從實際出發，生出許多疑問。”
聞哲也想多了解一些情況，如果明天見了顧書記，乘機給他匯報一下改制的思路和困難。
梁成棟也笑了，說：
“聞行長，說不定我還少說了幾個‘難’哩。有五六個‘難’的‘釵頭鳳’么？”
大家又是一笑。
聞哲說：
“你先把你說的三個‘難’說一說吧。”
梁成棟從梅江濤手里接過一大杯蜂蜜水，喝了一大口，說：
“第一難，兩家市屬銀行資產低下，不良率奇高。要解決這個問題，自然是由財政撥款，補充銀行自有資本金的數量，稀釋不良率。當然，最重要的，是進行資產質量清算，消化不良貸款。可是這很難，以長寧市政府的財力，注資會有多大力度？另外，那些不良貸款的形成千奇百怪，有些年代久遠，只能核銷掉，這里面會讓多少從中牟取不義之財的人可以瞞天過海了。百分之九、甚至更高的不良率，怎么處置？難不難？”
大家一時都沉默了，除了梅江濤、吳知青，其他人都干銀行的，一聽就明白困難所在。
梁成棟接著說：
“第二難，這兩家銀行從業人員人數龐大、整體素質偏低。我粗略看過花名冊，兩家銀行總人數已經超過一萬人！商行六千三百多，農商行三千九百多。還不包括二千多退休的老同志。
“我們做一個簡單的除法，就知道人均資產、人均利潤有多低，而人均不良貸款有多高！
“如果兩家銀行兵合一處，就是萬人規模的銀行。
“呵呵，聞行長您知道，我們福興銀行是省屬銀行，規模其實在全國城商銀行中也不大，可是已經是這兩家銀行總規模的七倍多，都才剛剛員工人數過萬。而且福興銀行的各項指標優良率，遠遠高于這兩家銀行。
“而如果真的要改制，那就要清理起碼三分之一的冗員！這就是要砸人家飯碗的事，難不難？”
邱虹點點頭說：
“而且，這兩家銀行人員結構非常復雜。因為有歷史的原因，用工中許多是子承父業，加上內部人員聯姻，員工之間有親屬關系的非常多。多到讓人三步見一個親戚、五步遇見一個兄弟姐妹。
“而且因為銀行的整體工資福利比社會平均水平要高，又有許多領導的子女、親戚加入進來。要理清人事，確實難。
“上個月我去農商行的一個城區支行調研，支行行長對我開玩笑說，他們支行七十多個人，大多有拐彎抹角的親戚關系。開員工大會，等于是開家庭會議，聚個餐，像是家庭聚餐。”
大家又哄的一笑，卻又馬上沉默了。
梁成棟又說：
“原來我只是在銀行干具體業務，不知道其他同業的情況。這次我在兩家市屬銀行轉了一圈，才大吃一驚！都什么年代了，這大鍋飯吃的，讓人不敢相信。聞行長，您我的老領導，我有什么說什么，站在一個老部下的角度，我真希望您不要分管市屬銀行。真真就是一個大的爛泥潭了！”
聞哲丟了一支煙給梁成棟，說：
“謝謝你的好意喲。那再說說第三難呢？”
梁成棟搖頭說：
“第三難就更難了。剛才我說了，如果改制，人數規模要對應資產規模，就要砍掉三分之一的員工，就本來就難！但是剩下的三分之二，其素質未必適應現代化商業銀行的用人標準。其實這里面，也是有優勝劣汰的問題的。人員不出去，好的人才就進不來。”
聞哲點點頭說：
“是呀，現在都是人工智能年代了，如果硬要以機器勞動代理人員勞動，其實還有許多人會淘汰掉。”
賀雙明說：
“梁總說的是商行、農商行本身的難度，但是還有一個派生的難題。就是沒有改制的市信用合作聯社怎么？他們的問題，比這兩家銀行，只多不少。”
一時大家都沒有了言語。
聞哲笑了笑說：
“我們說的這些難題，可能顧凌風書記來長寧之初，就洞若觀火了。只是在尋找一個契機，從根本上整治！現在就是一個契機，因為市商行連續在信貸問題上暴雷，已經快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但也是上手進行治理的最佳時機！梁總剛才是好意，希望我不要管這個爛攤子，但是我想我是躲不掉的。而且看到這種亂相、爛相，要獨善其身，置之不理，也不是我的風格呀。”
梁成棟說：
“我是希望您的官再當大一些，就能做更多、更大的事。”
聞哲哈哈大笑，說：
“等你當了組織部長，好好提拔一下我就是了。”
大家又是一笑。
聞哲說：
“大家都散了吧。梁總、江濤留下來。”
等眾人散了，聞哲對梁成棟、梅江濤說：
“把剛才我們議論的難點整理成一個簡報，今天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