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賈母已經(jīng)知道兩個兒子都去了東府那邊的祠堂，她默默坐著，聽外孫女林黛玉說尤氏連夜讓人改話本，還有今天大家聽書的反應(yīng)。
說實在的，原本她還對話本里的克親之說，有些不可說的小心思，但聽了外孫女的話，她知道二兒沒有半點機會了。
果然當(dāng)初大家都小看了尤氏啊！
賴嬤嬤想的這個方法也不可謂不陰毒，但凡尤氏再知道遲點，或者這事先從后街那邊鬧起來，這一會的東府都是雞飛狗跳，絕不可能這般平靜。
唉~
賈母又一次嘆息出聲。
“外祖母~”
林黛玉還以為她憂心二舅舅的官，猶豫了一下，到底道：“父親上次來信說到二舅舅，其實也說二舅舅那性子不適合當(dāng)官。”
哪怕翰林院、國子監(jiān)都不行。
這兩處對學(xué)問的要求也要都非常的扎實。
倒不是她看不起舅舅，而是舅舅離翰林院學(xué)士的學(xué)問還差著好些。
國子監(jiān)是教書育人之地，二舅舅性子古板，凡事照本宣科，當(dāng)她的學(xué)生……也太累了些。
倒是族學(xué)那邊的監(jiān)察，憑著他在族中的輩分和地位，可以做的不錯。
不過，哪怕如此，他也不能常常去，就保持現(xiàn)在的頻率，每隔個幾天，過去一下，講些他擅長的課文。
“賈家以武轉(zhuǎn)文，舅舅又不是自己考出來的。”
父親外放多年，雖然和同僚的書信沒斷過，京中的邸報也是一份不落，奈何二舅舅的官位實在太小。
他以前也并沒有多注意。
直到她進(jìn)京，又住進(jìn)東府起。
林黛玉在心里嘆了一口氣，“文官那邊舅舅融不進(jìn)去，在工部很多又要用到土方計算什么的，可舅舅又沒系統(tǒng)的學(xué)過明算科，他在那邊可不就只能坐冷板凳嗎？”
其實父親說的是，二舅舅沒有經(jīng)過科考，文官那邊看不上他，賈家棄武習(xí)文，武官那邊又覺得他是叛徒，他又沒有東府大舅舅的能力，性子又古板，一天天的，就只能是這個樣子了。
“與其讓他在那里熬著，萬一哪天被人暗害，還不如急流勇退。”
賈母：“……”
她拍了拍外孫女的手，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賈家……以前不是這樣。
侄子賈敬的媳婦沈氏，是沈大學(xué)士的女兒，赦兒的媳婦是戶部張大人的女兒，就是珍兒原來的媳婦娘家，在文官里也不差。
若不是被連累……
他們賈家何至于此啊！
可惜女婿雖好，卻外放多年。
政兒獨木難支，可不就一天天的越來越差了嗎？
“外祖母，您別難受，您……”
“外祖母不難受。”
賈母摟過自家的外孫女，“你二舅舅年輕的時候，被我和你外祖父慣壞了，同輩里他年紀(jì)小，再加上東府你敬大舅舅珠玉在前，家里原也沒想過讓他支應(yīng)門庭。”
只是世事變化太快，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辭官……，于家里，于他確實更好。”
要阻止，她早去東府了。
沒去自然是因為不想阻止了。
“就這樣吧！”
孩子們能奔出來，就奔出來，奔不出來，還有祖宗基業(yè)在。
當(dāng)年東府的大伯哥越過親兒子，直接讓孫子賈珍襲爵，念的也是祖宗基業(yè)。
敬兒都能舍，政兒……又如何舍不得？
“鴛鴦，讓璉兒也去東府聽聽，他二叔若是執(zhí)迷不悟，就說老婆子說的，讓他辭官。”
“……是！”
鴛鴦猶豫了一下下，確定老太太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也不再耽擱，忙去傳話了。
可是賈璉不敢盡信，又忙過來了一趟，得到老太太明確的話語，他才忙跑東府。
但此時，早沒他什么事了。
賈政在祠堂沒得到任何人的支持。
族老和大哥賈赦全都站在尤氏和蓉哥兒這一邊，哪怕心中再憋屈，再不甘，也只能認(rèn)了這命。
這一天，他沒回榮禧堂，就那么跪在祠堂，跟祖宗哭，跟他父親哭。
他不想好好干嗎？
可是父親沒了，伯父沒了，東府敬大哥又避居了道觀，他能怎么辦？
他每天老老實實去上差，明明工部有那么多事，可他沒學(xué)過明算科，工程上的事，壓根就不懂，平日里又不耐俗務(wù)……
賈政捂著臉哀哀哭著。
曾經(jīng)回家以后，他努力的想要學(xué)學(xué)明算科的。
可明算科正常都是下面小官小吏要學(xué)的，他堂堂榮國公的嫡子學(xué)這個，心里總有種抵觸，于是又一天天的荒廢了。
如今人人怪他。
怪他在官場上伸不開手腳，怪他昏聵、偏聽偏信……
明明以前父親在的時候，大家都夸他恭謙有禮，有古君子之風(fēng)。
賈政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明明他努力上進(jìn)了啊！
那些人憑什么指責(zé)他？
他們又干了什么事？
賈政傷心且迷茫著時，被關(guān)在柴房的賴尚榮看到祖母終于醒來了，忙撲過去，“祖母，您可醒了，老太太有說要什么時候放我們嗎？”
賴嬤嬤：“……”
老太太只說，她護(hù)不住她了。
她的身契還在賈家。
她……
想到她辛辛苦苦存的銀子，賴嬤嬤的眼前又忍不住的發(fā)黑。
孫兒雖是個奴才秧子，卻也是被丫環(huán)婆子們伺候著長大，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賺銀錢。
“祖母~~”
賴尚榮哀哀望著老祖母，盼著她再給指一條明路來，“您不要嚇孫兒呀！”
他的眼淚掉下來，“孫兒聽說尤大奶奶昨兒就知道了話本的事，連夜讓人改了后面的結(jié)局。”
蓉哥兒根本就沒事，尤大奶奶但凡寬容點，老太太但凡能幫著說上幾句話……
“祖母，您再求求老太太。”
求？
求不動了。
老爺?shù)墓俣紱]了。
尤氏和蓉哥兒那般強硬，分明是立準(zhǔn)了，要她老婆子的命啊！
賴嬤嬤顫巍巍的伸手入懷，把今天唯一帶出的兩百兩銀票拿出來，“拿著，藏好。”
家里的院子以及里面的一切，大概都保不住了。
“榮兒，你不是賈家的奴才，賈家不能拿你怎么樣，該下場……”
“祖母，爹娘去世，我身上還有孝呢。”
賴尚榮痛哭出聲。
他今年真的不能下場。
三年都不行。
祖母的樣子……
祖母若是在第三年死，那他就還有一年孝。
那這區(qū)區(qū)兩百兩，哪里就夠過日子的？
“……”
賴嬤嬤想說我們是奴才，你是好好的平民，她可以出具斷絕文書。
可話到口邊，又知道絕對不行。
哪怕她出具了斷絕文書，東府也有法子，往孫兒身上潑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