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二十。
江市,陽光花園小區(qū),這里緊挨著市政府,算是這座四線小城里最高檔的住宅區(qū)。
姜若水一手提著從學(xué)校帶回來的幾本新教材,一手掏出鑰匙,擰開了三樓的房門。
剛在玄關(guān)低頭換拖鞋。
余光一掃,愣住了。
鞋柜旁赫然多出了兩雙鞋,一雙擦得锃亮的男士手工皮鞋,一雙黑色細跟職業(yè)女鞋。
她抬起頭,朝屋里望去。
寬敞的客廳里,已經(jīng)坐著一男一女。
女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yè)套裝,眉眼輪廓與姜若水有六分相似,只是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一種久居上位的凌厲感。
男人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氣質(zhì)斯文儒雅,正坐在沙發(fā)上翻看一本財經(jīng)雜志。
這是她的父母。
姜若水放下粉色雙肩包,走過去:“媽,你們怎么突然來了?!?/p>
母親文雨薇走進廚房,端著兩盤熱騰騰的飯菜走出來,將瓷盤重重擱在西餐桌上。
文雨薇沉著臉,目光嚴厲地掃過女兒,“我不殺這一道回馬槍,你今晚是不是就準(zhǔn)備燒水吃泡面?”
“你說你覺得省城壓力大,非要來這小地方調(diào)解,行,我依你!可你連最基本的炒菜做飯都不會,真打算靠泡面,或者外面那些路邊攤活到高考?”
姜若水低頭,沒作聲。
沙發(fā)上的男人合上雜志,站起身走過來。
這是父親姜旭東,南粵姜氏集團的現(xiàn)任執(zhí)掌者。
“好了好了,雨薇,女兒剛放學(xué)回來,你少說兩句?!苯駯|笑著打圓場,順勢給姜若水使了個眼色,“若水,還不快去給你媽倒杯熱茶?偶爾吃一頓泡面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別氣壞了身子?!?/p>
文雨薇翻了個白眼,順手接過女兒遞來的茶杯,輕罵道:“就你慣著她,什么要求都答應(yīng),到時候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出點亂子,我看你心里堵不堵?!?/p>
姜旭東憨厚一笑,幫妻子拉開餐椅:“哪能呢,女兒遺傳了你和我的優(yōu)秀基因,腦子聰明,心里通透著呢,來,吃飯吃飯?!?/p>
一家三口落座。
飯桌上,氣氛漸漸緩和。
姜若水端著碗,聽著父母交談。
原來,身為省城高級檢察官的母親,這次特意請了一周的年假,準(zhǔn)備在江市短暫陪讀一段時間。
而作為商界巨頭的父親,日程永遠排得滿當(dāng)當(dāng)。他今晚只是抽空飛過來陪妻女吃頓便飯,飯后就要連夜乘私人飛機返回南粵處理公務(wù)。
正說著,姜旭東的手機響了。
那是一部摩托羅拉的翻蓋手機,在這個年代算是頂配。
他接起電話,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嗯,大盤最近確實弱,別急,再觀望觀望……港股那邊的倉位先不動……”
幾個關(guān)鍵詞飄進了姜若水的耳朵。
大盤,股市。
她放下碗筷,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淑女。
等父親掛了電話。
“爸。”
姜若水開口了,語氣認真。
“你怎么看清華同方和綜藝股份這兩只票?”
姜旭東端著湯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兒一眼,隨即放下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你怎么突然關(guān)心這個?”
“隨便問問?!?/p>
姜旭東沉吟了幾秒。
“兩只都是特色鮮明的科技股,一個清華背景,一個傳媒概念,從基本面上看,未來的想象空間確實很大?!?/p>
他用筷子在桌上虛點了兩下。
“但是,眼下整個市場的情緒太差了,散戶信心崩塌,主力資金也不愿進場,這個時候貿(mào)然出手,風(fēng)險不小?!?/p>
姜若水眼底閃過一絲光。
這話和蘇航天說的前半段,幾乎一模一樣。
她頓了兩秒,又問。
“那如果……五月份有國家級的政策出來推動呢?”
姜旭東這次真的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打量著女兒。
思索了好一會兒。
“這個嘛……我確實從某些渠道,聽到過類似的風(fēng)聲?!?/p>
他的語速慢下來,斟酌著措辭。
“但這個動作太大了,大到我都懷疑它的真實性。國家要救市,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需要多個部委聯(lián)動、統(tǒng)一口徑,甚至要承擔(dān)巨大的政策風(fēng)險。”
他笑了笑,翹起腿。
“不過話說回來,這一步棋國家遲早要走。內(nèi)需要拉動,國企改革要推進,資本市場是繞不開的工具,只是具體什么時候落地,不好說。”
他頓了一下,眼里多了一絲贊賞。
“看來我閨女這商業(yè)嗅覺,隨我。”
姜若水沒有笑。
她放下餐巾,認真地看著父親。
“爸,我想炒股。”
姜旭東挑了挑眉。
“標(biāo)的我都想好了,就買點清華同方和綜藝股份?!?/p>
正是蘇航天今天買入的那兩只。
姜旭東沒有任何猶豫,從西裝內(nèi)袋里摸出一張名片,丟給女兒。
“這是我助理小周的電話,你明天聯(lián)系他,老爹贊助你十萬塊,體驗一把?!?/p>
十萬塊。
文雨薇筷子一頓。
“姜旭東!”
“放心放心,就當(dāng)給孩子交學(xué)費了?!苯駯|笑著安撫。
文雨薇深吸一口氣,壓住了火氣。
她轉(zhuǎn)向姜若水,語氣嚴厲了幾分。
“課外涉獵可以,但你的主要心思,必須放在課業(yè)上?!?/p>
她放下筷子,目光直視女兒。
“尤其是英語。出國留學(xué)的事情,我們之前就商量好的,讓你轉(zhuǎn)學(xué)來江市散心,等高考考完,就從四所藤校的offer里選一個回復(fù),然后秋季入學(xué)?!?/p>
“這是計劃,不是商量?!?/p>
姜若水沉默了。
她低著頭,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過了幾秒,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想起來了,還有作業(yè)沒做完?!?/p>
說完,她端著自已的碗進了廚房,然后徑直走回了房間。
門輕輕關(guān)上。
客廳里。
文雨薇皺著眉看向丈夫。
姜旭東搖了搖頭,示意別追。
……
姜若水的房間里。
燈沒開。
她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
窗外是江市普通的居民樓,遠處的路燈泛著昏黃。
和省城的萬家燈火比起來,這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夜空里星星稀稀疏疏,不太亮。
她想起了蘇航天。
那個成績倒數(shù)第一,卻能在黑板上寫出大學(xué)高數(shù)的奇怪的人。
那個用一塊紅磚和一嗓子就嚇跑了十幾個混混的人。
那個看自已的眼神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東西的人。
姜若水輕輕嘆了口氣。
她閉上眼。
想著想著,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