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位母親,用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問出“勇不勇敢”這四個字的時候。
岳小飛感覺自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痛!
鉆心的痛!
這是一個多么淳樸,多么偉大的母親啊!
在得知自已兒子犧牲的噩耗之后,她沒有抱怨,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提任何的要求。
她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兒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不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岳小飛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但他握著電話的手,卻穩如磐石。
聲音也在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響亮和堅定!
“阿姨,您聽我說!”
“魏大勇同志,是我見過的最勇敢,最悍不畏死的戰士!”
“他無愧于身上穿的這身軍裝!”
“更無愧于,‘龍國軍人’這四個字!”
“他是您的驕傲!也是我們所有戰友的驕傲!!!”
電話那頭,再次傳來了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哭聲。
但這一次,那哭聲里,除了悲痛,似乎還多了一絲欣慰。
“好……好……勇敢就好……勇敢就好……”
那位母親,喃喃自語著。
“不給你添麻煩了,同志……謝謝你……謝謝你告訴俺這些……”
說完,她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嘟嘟”忙音,岳小飛久久地沒有放下話筒。
他知道,那位母親不是不想再聊下去。
她只是不想讓自已的悲傷,再去影響一個素未謀面的“兒子的戰友”。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自已一個人,在那個寂靜的深夜里,慢慢地消化。
“呼……”
岳小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放下電話,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靠在椅子上。
僅僅只是一個電話,卻讓他感覺比跟五個王座大戰一場,還要疲憊。
片刻后。
岳小飛強迫自已從那巨大的悲痛中,暫時抽離出來。
這只是第一個。
在他的面前,還有一百三十六個電話,在等待著他。
還有一百三十六個家庭,即將因為他的這通電話,而陷入無盡的黑暗。
他拿起那份名單,目光落在了第二個名字上。
【張守義,男,十九歲,蜀中省人,入伍不到一年,列兵,敢死隊第七小隊通訊兵。】
【犧牲原因:在通訊設備被毀后,為保證指揮暢通,以身體為天線,引導我方火力覆蓋,被能量沖擊波正面擊中,當場陣亡。】
十九歲……
比自已也僅僅只大了一歲。
岳小飛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年輕的名字,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背著沉重通訊設備,在炮火中玩命奔跑的瘦弱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了那冰冷的話筒。
電話撥出。
這一次,電話響了沒幾聲,就被人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沉悶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喂,哪位?”
岳小飛調整了一下自已的情緒,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叔叔您好,請問是張守義的父親嗎?我是您兒子的戰友,他在戰斗中……英勇犧牲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種沉默,比之前魏大勇母親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更加讓人感到窒息。
岳小飛甚至能聽到,電話那頭那壓抑到極點的,粗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岳小飛以為信號已經斷了的時候,那個男人才再次開口。
“知道了。同志,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
沒有哭喊,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可岳小飛的心,卻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搓著。
他寧愿對方像魏大勇的母親那樣,痛痛快快地哭出來,罵出來。
這種極致的壓抑,反而更讓人心疼。
“叔叔……”
岳小飛剛準備開口,說一些關于撫恤和榮譽的事情。
電話那頭的父親,卻又開口了:“同志,我就一個要求。”
“能不能……把我兒子的遺物,寄回來?”
“他走的時候,身上帶了一張他媽的照片。他媽走得早,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說到最后,那個男人那死水般平靜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岳小飛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可以想象,電話那頭,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一個沉默寡言,不善言辭,將所有痛苦都埋在心底,獨自一人將兒子拉扯大的父親。
那張亡妻的照片,是兒子唯一的念想。
而兒子,又何嘗不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念想啊!
“一定!”
岳小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兩個字。
“叔叔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把張守義的遺物,完好無損送到您的手上!”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便被掛斷了。
岳小飛握著話筒,久久無法放下。
辦公室里,【逆鱗】小隊的成員們,一個個都低著頭,眼眶通紅。
【山雞】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了墻上。
“操!”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憤怒和無力。
韓朵朵的眼淚,早就已經擦干了又流,流干了又擦。
她看著岳小飛那挺直,但略顯單薄的背影,只覺得自已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樣。
這些電話,對那些烈士家屬來說,是殘忍的。
但對岳小飛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更加殘忍的凌遲?
他要一遍又一遍地,親手將這些家庭的希望,徹底撕碎。
岳小飛沒有理會身后的動靜。
他放下電話,翻開了名單的第三頁。
【李軍,男,二十四歲,中士軍銜,敢死隊第一小隊副班長。】
【犧牲原因:在掩護大部隊撤離時,引爆身上所有炸藥,與三名B級超凡者,同歸于盡。】
【家庭情況:新婚三個月,妻子為家鄉小學教師。】
岳小飛的手,停在了“新婚三個月”這幾個字上。
他的心又是一陣絞痛,撥通了第三個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溫柔,很好聽的年輕女人的聲音。
“喂,你好,請問找誰?”
“您好,請問是李軍的愛人嗎?我是他的戰友。”
當聽到“李軍的戰友”時,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變得輕快和欣喜起來。
“是軍哥的戰友啊,你好,軍哥讓你打的電話嗎?他是不是有什么驚喜要給我啊?這個木頭,總算是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