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炳華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從芙蓉路回來之后，他就沒離開過屁股下這把椅子。
文件堆在桌上，一份沒批。
茶換了兩泡，也一口沒喝。
他盯著墻上那幅“清正廉潔”，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羅志偉那番話，不是解釋，而是頂撞！
一個市局局長，竟敢當面跟市委書記頂嘴。
憑什么？
就憑他沒犯有錯誤，程序上挑不出什么毛病？還是憑他知道，我郭炳華初來乍到沒站穩腳跟，手里沒刀？
郭炳華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余怒難消。
到吳州上任快兩個月了，本想放開手腳大干一場，結果卻處處碰壁。林東凡不把他放在眼里，現在連個小局長都敢跟他叫板。
導致他威信掃地！
再這樣下去，他這個書記就是個擺設，還怎么在吳州立足？這些事若傳了出去，那他郭炳華就是塊笑料！
郭炳華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吳州的街景，車水馬龍，看著熱鬧，但跟他沒關系。
想想自已的雄心壯志，郭炳華切膚之痛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光桿司令。想成就一番大業，得先有人！如果沒人聽他使喚，什么事也干不成。
痛思好一陣。
郭炳華轉身拿起了桌上的紅色座機，撥通紀委的電話：“老史，你晚上有空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還有，幫我約一下林市長。”
電話那頭，史連堂沉默了一秒：“郭書記，什么事？”
“來了再說。”
郭炳華直接掛斷了電話，以此維護自已身為市委一把手的權威——我這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協商！
晚上七點，市委小會議室。
林東凡和史連堂如約而至。
倆人來這赴約之前，有過私下交流，知道郭炳華的妹妹被人碰瓷，也知道郭炳華因為一個監控的事，被羅志偉氣得連晚飯都沒吃。
林東凡落座后，翹起二郎腿點了根香煙。
向來不抽煙的郭炳華，看到這一幕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把厭惡情緒壓在心底。
郭炳華道：“今天叫兩位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商量。”
頓言之際。
郭炳華瞧了瞧林東凡和史連堂，又接著問：“關于羅志偉這個人，你們二位有沒有什么看法？”
史連堂瞧了瞧林東凡的反應。
林東凡把煙叼在嘴里，緩緩吸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回道：“郭書記，您是想談羅志偉工作態度問題？還是想談他的生活作風問題？”
“先談談他的工作態度問題。”
郭炳華直言：“全市加裝治安監控，一千六百個點位，他去二手市場淘便宜貨。裝上才一個月，壞了三分之一。昨天我親妹妹被人碰瓷，想調監控，結果畫面是黑的。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市里不撥款，跟他沒關系。”
郭炳華端起茶杯，喝口水潤潤嗓子。
又接著講：“我們吳州市公安局的局長，竟躺平到了這種程度。你們說，這樣的人，還能用嗎？”
聽這話里的意思，是要撤掉羅志偉。
史連堂意味深長地瞧了瞧只顧抽煙的林東凡，心里那叫一個敬佩！果然，一切都跟林東凡預料的那樣，老郭想殺雞儆猴立個威。
凡爺前兩天才跟祁廳和楊青商量，要給羅志偉挪挪位子。
還真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現在由郭書記提出這件事，凡爺也不用再為“得罪人”的事發愁，伸手就可以直摘現成的果子。
想到這里。
史連堂果斷配合：“郭書記，羅志偉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鄭從文在的時候，他當甩手掌柜，那事可以理解。可鄭從文倒了，他還當甩手掌柜，這確實有點說不過去。用大伙的話來講，他現在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郭炳華點子點頭：“所以，我今天特意找你們二位過來商量，是不是應該把他拿掉？”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郭炳華也把目光轉移到了林東凡身上，這事光有史連堂配合還不夠，關鍵得看林東凡點不點頭。
只見林東凡叼著煙不吱聲，一副深沉的沉思狀。
這裝逼范，令郭炳華很是郁悶。
郭炳華直催：“林市長，說說你的看法。”
“郭書記，你想拿掉羅志偉，我不反對。”林東凡道：“但你得想清楚，拿掉他之后，誰來當這個局長。”
郭炳華愣了一下，沒想到林東凡會答應得這么爽快。
感覺有點不對勁。
難道我又著了他的道？
郭炳華盯著林東凡，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可林東凡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琢磨。
無奈之下。
郭炳華試探性地問：“林市長，你有合適的人選？”
“沒有。”林東凡搖搖頭：“你是書記，人事安排，你說了算。”
聞言，郭炳華又是一臉懵逼，這他娘的什么情況？他不反對，也不爭奪人事權，難道這家伙良心發現了？
正當郭炳華疑惑不解時。
史連堂突然開口：“郭書記，羅志偉并沒有犯錯誤，市委用什么理由拿掉他？今天你叫我過來，該不會是想叫我們紀委都調查他吧？”
“他是沒有犯錯誤，但他也沒干出成績。躺平不作為，組織上調整崗位，他沒什么好置喙。”郭炳華道：“最關鍵的，還是林市長剛才所說的事。把他撤下來之后，該由誰來接替局長這個位置？這事需妥協考量。”
林東凡突然提了一嘴：“你們覺得，高易成怎么樣？”
郭炳華笑笑地回道：“據我所知，高易成剛提支隊長，資歷淺了點。而且他那個人，破案是把好手，當局長還差點火候。”
見林東凡皺眉不語。
郭炳華以為林東凡心里不爽，又連忙解釋：“林市長，我不是駁你面子，只是就事論事，你別往心里去。”
他卻不知道，凡爺只是隨意放了顆煙霧彈，順便讓高易成欠一波人情。
凡爺淡笑：“郭書記，言重了，你說的也沒錯。如果從資歷上來看，高易成同志的資歷確實淺了點，我尊重市委的決定。”
“連堂書記，你的意見呢？”郭炳華又望向史連堂。
史連堂不假思索地回道：“這件事情，我認為還是讓組織部來考察人選比較好。”
“言之有理。”
郭炳華點了點頭，又道：“行。如果兩位沒別的什么意見，那這事就這么定了，我讓組織部走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