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樓,小會議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長條桌中央那盆綠蘿上,葉片泛著光。
坐在主位封疆大吏——江煥天,手里端著一杯茶水。但他沒有喝,就這么無聊地端著,手指在杯蓋上輕輕敲著。
對面坐著常務副省鄧春寧,和省政法委的頭頭羅響。
倆人的表情都很平靜。
“短短幾天時間,吳州發生這么多事,兩位有什么看法?”江煥天目掃對面的兩位同僚。
鄧春寧搶先接過話語權:“王啟剛不僅僅是吳州的市委書記,同時也是省委常委!林東凡身為一個市長,居然在常委會上對一個副部級干部動手!簡直就是無組織、無紀律,這件事情若是傳了出去,像什么話?”
稍作頓言。
鄧春寧又加重了憤怒的腔調:“江書記,這件事情不能就這么算了。像林東凡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目無領導、目無上級的行為,必須嚴肅處理!否則,他今天敢對市委一把手揮拳頭,明天是不是連省委都不放在眼里?”
江煥天沒接話,看向羅響:“羅書記,這事你怎么看?”
身為林東凡的恩師,這回羅響確實很頭疼。
剛才,他一直都在思考著該怎么幫林東凡那小子擦屁股,以及該用什么姿勢幫他擦這個屁股。
今天這個雷,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羅響定了定神。
坐直身子回話:“王啟剛同志的傷,醫院已經檢查了,皮外傷,不嚴重。但吳州的問題,卻不是簡單的皮外傷,它已經深入骨髓。”
什么叫政法大佬?這就是政法大佬,辯證法用得爐火純青。
不等鄧春寧打茬。
羅響又進一步闡述:
“萬曉清連升兩級當局長,上任不到一個月就把云鼎山莊搞停工。在這件事情上,王啟剛同志負有用人失察的責任。
云鼎山莊停工,幾千號工人拿不到工資,幾百個供應商等著結貨款。
一個爛攤子擺在那里。
而王啟剛同志當時在干什么?他把城建局的馬局長叫到辦公室,痛罵了一頓,逼得一個正處級干部當場辭職退黨。
啟剛書記糊涂啊!
解決不了問題的人,他力排眾議,破格提拔。而能解決的問題的人,卻被他逼得辭職退黨。
這是什么性質?”
在放炮這一塊,羅響顯然是個經驗老道的大師級人物。
用詞和語氣都拿捏得很到位。
他一邊擺證據證明王啟剛有用人失察之過,一邊又感慨王啟剛犯糊涂,就好像是在說王啟剛這是無心之失。
鄧春寧忍怒笑諷:“羅書記不愧是教授出身,一張嘴能說會道。”
“春寧同志,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
羅響隨口一問,把鄧春寧問得無話可說。
羅響又進一步追問:“剛才你說林東凡無組織無紀律,那王啟剛呢?他對萬曉清破格提拔時,考慮過后果嗎?他逼馬局長辭職退黨時,講紀律了嗎?”
“老羅,你想替林東凡開脫?”鄧春寧的犀利反擊。
羅響淡笑:“我不是想替誰開脫。我是說,吳州的問題,根源不在林東凡那三拳,而在于王啟剛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一個市委書記,把權力當工具,把下屬當棋子,把老百姓的死活當兒戲。這樣的干部站你面前,你能忍?”
“……!!!”
鄧春寧又一次被噎得滿臉通紅,心里那個郁悶啊,最受不了的就是羅響的反問句,字字誅心。
媽的!
說能忍吧,那自已就有蛇鼠一窩的嫌疑。
說不能忍吧,那就正中羅響的圈套,證明林東凡打人也是情有可原,怎么回答都是打自已的臉。
“兩位先消消氣,別這么激動。”
眼看雙方劍拔弩張,江煥天適時開腔,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江煥天又道:
“云鼎山莊是省里的重點工程,一次又一次地停工,影響十分惡劣。停工問題,不僅在社會層面造成了不良影響,也拖累了吳州的經濟發展。
林東凡同志的在常委會上打人的行為。
雖然有些過激。
但他的本意是想打破僵局,解決眼下的問題。從總體上來講,對百姓、對吳州市的經濟發展具有積極意義。
這個問題,大家要客觀看待。”
聞言,鄧春寧像只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只能低頭沉默著。
江書記這番話的言外之意,實際上就是在批評王啟剛,認為王啟剛確實拖了吳州的后腿,被打了也活該。
這個調一定下來,令鄧春寧如鯁在喉,想替王啟剛說話也說不上。
就在鄧春寧苦思該怎么穩住立場時。
江煥天忽然又問:“春寧同志,你是常務副省長,分管經濟。你說說看,吳州的問題,該怎么解決?”
鄧春寧痛思了幾秒。
咬牙回道:
“江書記,剛才你說要客觀看待問題,這個觀點我十分贊成。
我認為,云鼎山莊停工的問題,與林東凡打人的問題,應該一分為二來看待,不能混這一談。
停工的問題,已經免去的萬曉清的職務。
接下來,市政府那邊應該會盡快核實有關稅務問題,釋放凡人集團的董事長葉嘉穎,推動復工進程。
但林東凡在常委會上打人的事,該嚴肅處理還是要嚴肅處理。
否則……
不知情的人會以訛傳訛,會說林東凡同志仗著家世背景在吳州拳打腳踢,會說我們省委看人下菜碟。
這事一旦傳子出去,必然會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
不僅會損害政府的形象,也會損害京城林家的政治聲譽,到時恐怕沒法向京城老領導交待。”
鄧春寧這回也學聰明了,以保護林家聲譽的名義,制裁林東凡!
一時之間。
連能說會道的羅響都找不到合適的反駁點。
江煥天盯羅響看了幾秒。
見羅響確實無力反駁,無奈之下,只能自已開口:“林東凡同志的問題,由組織找他談話戒勉,這事就這么定了。眼下更重要的問題是,王啟剛同志與林東凡同志干不到一塊去,這對吳州的經濟發展十分不利。”
羅響順勢接話:“既然他們的力氣使不到一塊去,那只能調走一個。”
“跟我想到一塊去了。”江煥天點了點頭,又問羅響:“老羅,你認為把誰調離吳州比較合適?”
聞言,羅響一陣無語,心想你心里明明有答案,偏要逼我當這個惡人。
也罷!
反正剛才已經開了一炮,也不差這第二炮。
羅響定了定神。
直言不諱:“吳州的干部,接二連三出問題。在這短短半年時間里,已經先后處置七位副處級以上的干部。在這件事情上,身為市委一把手的王啟剛同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非要調走一個人,我建議調走王啟剛同志。目前,林東凡同志在吳州起著穩定大局的作用,吳州不能沒有他。”
江煥天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又問鄧春寧:“春寧同志,你還有沒有什么想補充的?”
“……!!!”
鄧春寧拉著一副苦瓜臉。
心想你們倆個在這一唱一和,心里早就決定好的事,還用得著問我?你可真給我面子!
林東凡在常委會上揮拳打人,居然只需誡勉談話。
被打的王啟剛,卻要被調離一線領導崗位。
這世道……
到底還是當權的說了算。
鄧春寧憋著一肚子窩囊氣,冷著臉回了一句:“我沒意見。”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這事就這么決定了。”江煥天也懶得廢話,當場拍板定調:“王啟剛同志暫時先停職,由林東凡同志全面主持吳州的工作。至于王啟剛同志的具體去留,回頭我再跟中組部再進一步交換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