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那隊員實在忍不住了，蹲下來：“趙班長，我試試？”
趙海龍讓開位置。那
隊員盤腿坐下，雙掌攤開，托上水壺。
四十秒，開始晃。
一分半，杯子掉了。
那隊員愣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跟趙海龍剛才一模一樣——不可置信。
又有兩個隊員湊過來，躍躍欲試。一個撐了兩分鐘，一個撐了一分五十秒。
沒人超過三分鐘。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說不出話。
劉遠(yuǎn)征蹲在旁邊看了半天，也忍不住了：“我來試試?！?/p>
他盤腿坐下，腰桿挺直，雙掌攤開。
一分鐘，穩(wěn)的。
兩分鐘，還是穩(wěn)的。
三分鐘，水壺開始晃了，但他咬著牙穩(wěn)住了。
三分半，手指開始僵。四分鐘，杯子里的水開始晃。
四分二十秒，水壺一晃，杯子掉了。
劉遠(yuǎn)征看著地上的杯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轉(zhuǎn)頭看向蘇寒：“蘇教官，您剛才撐了多久？”
“八分鐘?！?/p>
劉遠(yuǎn)征的臉抽了一下。
他撐了四分二十秒，已經(jīng)是這群人里最好的了。
蘇寒撐了八分鐘，差不多是他一倍。
趙海龍蹲在旁邊，看著蘇寒那條纏著紗布的右臂，又看了看自已那雙完好無損的手，心里那股勁兒翻騰得厲害。
“蘇教官，您這到底是怎么練的？”
“我這兩只手好好的，連三分鐘都撐不到。您右手傷成那樣，還能撐八分鐘。這差距也太大了吧？”
蘇寒活動著右臂：“不是力量的問題，是心態(tài)的問題?！?/p>
“心態(tài)？”
“對。你托著水壺的時候，是不是一直在想‘別晃、別晃、千萬別晃’？”
趙海龍愣了一下：“是。我就是這么想的?！?/p>
“那就對了?！碧K寒說，“你越想‘別晃’，就越緊張。越緊張，肌肉就越僵。越僵，就越容易晃。這是個死循環(huán)?！?/p>
“那應(yīng)該怎么想？”
“什么都別想?！碧K寒把右臂伸出來，手掌朝上，做了個托舉的動作，“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呼一吸，慢慢來。心跳慢了，手就穩(wěn)了。手穩(wěn)了，水就不晃了?！?/p>
趙海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旁邊一個隊員小聲嘀咕：“說得輕巧，做起來哪有那么容易。”
蘇寒笑了笑：“是不容易。我練這個，練了快十年了?！?/p>
“十年？”那隊員瞪大眼睛。
蘇寒當(dāng)然不能說是前世練的。
幾個人聽得目瞪口呆。
“十年......”趙海龍喃喃道。
“十年?！碧K寒重復(fù)了一遍，“你以為兵王是睡出來的？是一槍一槍打出來的，是一步一步跑出來的，是一分一秒熬出來的。你才練了兩分鐘就想跟人家比？差得遠(yuǎn)呢?！?/p>
趙海龍蹲在那兒，看著地上那個摔癟了的搪瓷杯，半天沒動。
他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蘇寒剛才說的話——“十年。你以為兵王是睡出來的？”
他想起自已在新兵連的時候，班長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剛?cè)胛椋w能好，跑得快，俯臥撐做得多，班長夸他“是個好苗子”。
他就飄了，覺得自已天生就是當(dāng)兵的料。
后來下了連隊，第一次參加比武，被人家虐得體無完膚。
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已那點本事，在真正的尖子面前，屁都不是。
但他不服氣。
他拼命練，練了八年，從新兵蛋子練到偵察連的尖子，從連隊比武練到集團軍比武，拿了名次，提了干，當(dāng)了班長。
他以為自已夠強了，至少夠格來獵鷹闖一闖了。
結(jié)果到了這兒才發(fā)現(xiàn)，自已還是那個屁都不是的新兵蛋子。
他站起來，把水壺重新放好，倒了杯水，盤腿坐下。
“我再試試。”
這次他沒急著托，先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幾口，把心跳壓下來，然后才慢慢把水壺托起來。
一分鐘，穩(wěn)的。兩分鐘，開始晃了。
但他沒像剛才那樣使勁繃著，而是試著放松，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兩分半，水壺又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蕩了一圈，沒灑。
他穩(wěn)住，繼續(xù)。
三分鐘。
手臂開始酸了，手指也開始僵，但他咬著牙撐著。
腦子里一直在重復(fù)蘇寒那句話——“什么都別想，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p>
三分半。
水壺又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濺出來幾滴，落在褲子上，他沒管，繼續(xù)撐著。
四分鐘。
手臂已經(jīng)酸得不行了，手指僵得像雞爪子，水壺在掌心里打滑，杯子里的水晃來晃去，眼看著就要掉。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后一口氣息穩(wěn)住。
四分十秒。水壺掉了。
趙海龍睜開眼睛，看著地上的水壺和杯子，沉默了一會兒。
四分十秒，比剛才多了快兩分鐘。他看了一眼蘇寒。
蘇寒微微點了點頭。
趙海龍心里那股堵著的感覺，散了一些。
不是因為他進(jìn)步了，是因為他明白了——這東西，確實能練出來。
不是天賦，不是運氣，就是練。
旁邊那幾個隊員看著趙海龍的成績，也來了勁兒。
“我來！”
“我也試試！”
“排個隊排個隊，一個一個來！”
幾個人輪番上陣，一個比一個撐得久。
第一個撐了兩分半，第二個撐了三分鐘，第三個撐了三分二十秒。
沒人超過趙海龍的四分十秒，但每個人都在進(jìn)步。
劉遠(yuǎn)征蹲在旁邊，沒再試。
他知道自已的水平，四分二十秒，已經(jīng)是這群人里最好的了。
但離蘇寒的八分鐘，還差著一大截。
他看了一眼蘇寒那條纏著紗布的右臂，心里那股勁兒翻騰得厲害。
這還是蘇寒右臂受過重傷的情況。
如果不受傷，豈不是十分鐘往上了？
…………
第二天下午。
蘇寒剛結(jié)束一天的訓(xùn)練，渾身是汗，作訓(xùn)服上全是泥點子。
右臂上的紗布又換了新的，昨天淬煉砸開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軍醫(yī)說恢復(fù)得比預(yù)想快，再練一周應(yīng)該能加重量了。
他正坐在宿舍樓前的臺階上喝水，劉遠(yuǎn)征蹲在旁邊啃壓縮餅干，趙海龍靠著墻活動肩膀——昨天托水壺托了四分半，今天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打靶的時候被蘇青橙罵了整整五分鐘。
“蘇教官，你說我那個托水壺，是不是姿勢不對？”趙海龍走過來，“今天又掉了，才撐了三分鐘?！?/p>
蘇寒?dāng)Q上水壺蓋：“你昨天撐了四分多，今天三分鐘，不是姿勢問題，是肌肉疲勞。練完力量去練穩(wěn)定性，本來就不合理，明天休息日，你歇一天再試?！?/p>
趙海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幾個人正說著話，遠(yuǎn)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默、猴子、大熊、山貓四個人從訓(xùn)練場那頭走過來，穿著作訓(xùn)服，腰上扎著武裝帶，一看就是剛從戰(zhàn)術(shù)研討室出來。
“喲，老蘇！”猴子遠(yuǎn)遠(yuǎn)就招手，“練完了？”
蘇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肩：“剛完。你們幾個怎么有空過來？”
“想你了唄?！焙镒有ξ刈哌^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錯啊老蘇，這一個月練下來，氣色好多了。剛來的時候臉白得跟鬼似的，現(xiàn)在總算有點人色了?！?/p>
蘇寒沒理他，看向周默：“有事？”
周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劉遠(yuǎn)征和趙海龍，沒說話。
蘇寒明白了：“等我一下。”
他轉(zhuǎn)身對劉遠(yuǎn)征說：“你們先回去休息，我跟他們聊幾句?！?/p>
劉遠(yuǎn)征識趣地點點頭，拉著趙海龍走了。
幾個人走到宿舍樓后面的一片空地，四周沒人，安靜得能聽見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
周默這才開口：“老蘇，你最近身體到底怎么樣？說實話。”
蘇寒活動了一下右臂：“還行。右臂能扛圓木了，打靶也能打滿環(huán)，就是持久力還差點。跑十五公里沒問題，再長就得看狀態(tài)?！?/p>
猴子在旁邊插嘴：“我問過青橙丫頭，她說你這一個月恢復(fù)得比所有人預(yù)想的都快。軍醫(yī)都說你是怪物。”
“軍醫(yī)那是客氣?！碧K寒笑了笑。
幾個人正說著，大熊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臉色微微一變：“大隊長。”
接起來，聽了幾秒，眉頭皺起來。
“是。是。他在。好。”
掛了電話，大熊看著蘇寒：“大隊長讓咱們幾個現(xiàn)在去他辦公室。你也去。”
蘇寒心里一動。
王援朝的辦公室在辦公樓三層，門開著，但走廊里安靜得不像話。
平時這個點，辦公樓里人來人往，參謀干事進(jìn)進(jìn)出出，今天卻一個人都沒有。
蘇寒幾個人走進(jìn)去的時候，王援朝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
辦公桌前還站著一個人。
武警上校，四十七八歲的樣子，皮膚黝黑，臉上帶著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粗糙感。
王援朝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那種生氣的難看，是那種壓抑著的、憋著火的難看。
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嘴角往下拉著，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來了？”
“坐?！?/p>
蘇寒幾個人在沙發(fā)上坐下。
武警上校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遍，最后停在蘇寒身上，多看了兩秒。
王援朝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一摞，邊角都磨毛了，顯然被人翻過很多遍。
他把信封遞給周默：“先看看這個?！?/p>
周默接過去，拆開封口，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照片。
第一張照片，兩個人，穿著老式的獵鷹作訓(xùn)服——
那種深綠色、肩膀上縫著臂章的款式，蘇寒在獵鷹榮譽室里見過。
照片已經(jīng)泛黃了，邊角有折痕，像是被人貼身帶了很多年。
兩個人站在一起，背景是訓(xùn)練場。
左邊那個瘦高個，顴骨很高，眼睛瞇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右邊那個矮一些，肩膀?qū)挼孟耖T板，下巴方正，站姿筆挺，一看就是老兵。
第二張照片，還是這兩個人，穿著便裝，站在一個農(nóng)家小院里。
身后是幾間磚瓦房，門口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
時間看起來是九十年代末，照片的顏色比第一張鮮艷一些。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兩個人的面孔從年輕到中年，從穿軍裝到穿便裝，從青澀到滄桑。
二十多歲的時候，他們的眼睛里有光，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光。
三十多歲的時候，光還在，但多了些別的東西——沉淀，穩(wěn)重，還有一點點疲憊。
四十多歲的時候，光暗了一些，但底子還在。
一看就知道，這兩個人，不是普通人。
周默把照片遞給大熊，大熊看完遞給猴子，猴子看完遞給山貓。
沒人說話。
最后，蘇寒接過那疊照片。
他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仔細(xì)。
從二十多歲到四十多歲，從軍裝到便裝，從訓(xùn)練場到農(nóng)家小院。
兩個人的臉，他都不認(rèn)識。
但即便不穿軍裝，當(dāng)過兵的也能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是兵。
不是那種穿軍裝的兵，是那種骨頭里刻著“兵”字的兵。
站姿、眼神、氣質(zhì)，都藏不住。
“劉海、吳敵。獵鷹初代特種兵?！?/p>
“獵鷹特種大隊，以前叫獵鷹偵察大隊。南疆戰(zhàn)役之后成立的。當(dāng)時的獵鷹偵察大隊，每一個隊員，都是從南疆戰(zhàn)場上下來的。打過仗，見過血，立過功。是他們，把獵鷹這塊牌子，一點一點立起來的?！?/p>
“那時候，是八十年代。你們幾個都還沒出生?！?/p>
蘇寒翻到資料頁。
劉海，1965年生，獵鷹偵察大隊第一批隊員。南疆戰(zhàn)役期間，執(zhí)行敵后偵察任務(wù)十七次，擊斃敵軍若干，榮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兩次。戰(zhàn)后留隊，歷任班長、排長、副連長。
1990年復(fù)員。
吳敵，1966年生，獵鷹偵察大隊第一批隊員。
南疆戰(zhàn)役期間，執(zhí)行滲透、破襲、捕俘任務(wù)若干次，榮立一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
戰(zhàn)后留隊，歷任班長、偵察參謀。
1992年復(fù)員。
兩個人的履歷，放在任何時候，都是硬得不能再硬的硬貨。
一等功。
二等功。
三等功。
南疆戰(zhàn)役。
敵后偵察。
滲透破襲。
每一個詞后面，都是拿命換來的。
但蘇寒翻到下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劉海，吳敵，涉嫌以下犯罪事項——”
蘇寒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眉頭越皺越緊。
“一年多前，某省某市某村拆遷過程中，村民陳某某一家四口（陳某某之母、陳某某之妻、陳某某之子、陳某某之女）在強拆過程中遇難。”
“此后，劉海、吳敵先后殺害參與該次強拆的人員若干名，包括強拆隊成員、施工方負(fù)責(zé)人、項目承包人等，共計十幾人。”
“另在追捕過程中，致傷警察、武警若干名，均為非致命傷?！?/p>
“近期，兩人再次出現(xiàn)，殺害某工程老板之子及多名相關(guān)人員。目前已被圍困于邊境某山區(qū)，仍在逃竄?！?/p>
蘇寒抬起頭，看著王援朝。
王援朝沒看他，目光盯著窗外，像是在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周默接過資料，繼續(xù)往后翻。
后面是更詳細(xì)的案件記錄——
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死了什么人。
劉海和吳敵用的什么手法，現(xiàn)場留下了什么痕跡。
蘇寒沒有湊過去看。
他已經(jīng)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辦公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猴子第一個繃不住了：“大隊長，您的意思是……讓我們?nèi)プニ麄儯俊?/p>
王援朝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他。
“不是抓。是清理門戶。”
猴子的臉抽了一下。
“他們是從獵鷹走出去的兵。他們犯的事，按規(guī)矩，得由獵鷹的人去解決?！?/p>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周默開口了，聲音很沉：“大隊長，我有個問題。”
“說?！?/p>
“這兩個人，我們幾個，夠不夠？”
這話說得直白，但沒人覺得他慫。
對面是兩個從南疆戰(zhàn)場上活著回來的初代特種兵。
一等功，二等功，敵后偵察，滲透破襲，每一行履歷都是拿命換的。
他們那個年代的兵王，跟現(xiàn)在不一樣。
現(xiàn)在的特種兵，練的是科目、考的是標(biāo)準(zhǔn)、比的是成績。
他們那一代，練的是怎么在戰(zhàn)場上活下來，考的是殺敵數(shù)，比的是誰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次數(shù)多。
蘇寒沒見過他們，但光看履歷就知道——這兩個人，不好對付。
不是一般的不好對付，是非常不好對付。
“夠不夠？”王援朝看著他，“不夠也得夠。這是規(guī)矩?！?/p>
“獵鷹的人，得由獵鷹的人去解決。這是當(dāng)年成立獵鷹的時候，老首長定下的規(guī)矩。誰立的規(guī)矩，誰就得守?！?/p>
“你們不夠，我上。我不夠，老首長上。但必須是獵鷹的人?！?/p>
沒人說話。
大熊悶聲問了一句：“大隊長，那個陳龍……是什么人？”
王援朝看了他一眼，從辦公桌抽屜里又拿出一個信封，比剛才那個薄一些。
“自已看。”
大熊接過去，拆開。
里面是一份檔案，紙張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卷曲，一看就是很多年的老東西。
檔案上貼著一張照片。
一個年輕的戰(zhàn)士，穿著老式的軍裝，臉很瘦，顴骨突出，但眼睛很亮，笑得很憨。
陳龍，1967年生，獵鷹偵察大隊隊員。
劉海、吳敵的戰(zhàn)友。
南疆戰(zhàn)役期間，在一次敵后偵察任務(wù)中，為掩護劉海和吳敵撤離，被敵軍炮火炸成重傷。
雙腿截肢，左臂殘疾。
戰(zhàn)后榮立一等功，次年因傷退伍。
退伍后第二年，因病去世，時年二十四歲。
下面還有幾頁，是陳龍的后續(xù)情況。
陳龍退伍前就有兩個孩子。
因傷殘，生活困難，雖然部隊有補貼，但那個年代，那點補貼根本不夠用。
劉海和吳敵經(jīng)常去看望他，接濟他的家人。
陳龍去世后，劉海和吳敵因為還在部隊服役，但也經(jīng)常休假去照顧他的家人——年邁的母親，年輕的妻子，兩個年幼的孩子。
再后面，是拆遷事件的詳細(xì)記錄。
一年多前，陳龍家鄉(xiāng)搞拆遷。
陳家的房子在老宅基上，補償標(biāo)準(zhǔn)極低，陳家不同意簽字。
那年雨夜，一支強拆隊伍開進(jìn)了村子。
陳龍年邁的母親、妻子、兩個孩子，被從家里拖出來。
強拆隊伍操作不當(dāng)，房屋倒塌，將陳家四人全部壓在下面。
等救援隊挖開廢墟的時候，四個人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體征。
周默看完，把檔案放在桌上，手沒有收回去，就那么按在上面。
猴子的眼睛紅了。
大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山貓靠在墻上，閉著眼睛。
蘇寒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桌上那兩張照片——劉海和吳敵年輕時的樣子，陳龍年輕時的樣子。
三張臉，三雙眼睛，都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光。
現(xiàn)在，那兩個人，在邊境的深山里，被上千武警圍著。
他們在等獵鷹的人來。
“大隊長?！敝苣痤^，“那個工程老板的兒子……是怎么回事？”
王援朝沒說話，看向旁邊的武警上校。
上校沙啞的道：“那個工程老板，姓錢。他兒子，叫錢明。錢明就是那個拆遷項目的實際控制人。陳家的事，他是幕后最大的老板。”
“劉海和吳敵一年多前殺的那些人，都是直接動手的強拆隊成員、工頭、小包工頭。但錢明跑得快，躲到國外去了。劉海和吳敵追了大半年，沒追到。”
“半個月前，錢明以為風(fēng)頭過了，偷偷回國。他兒子錢明也回來，在一家會所消費。劉海和吳敵不知道從哪兒得到消息，直接殺進(jìn)了會所?！?/p>
“錢明當(dāng)場死亡。錢明的手下死了好幾個。警察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撤了?！?/p>
“后來我們查監(jiān)控、走訪目擊者，確認(rèn)就是他們兩個。”
“他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完成最后的報仇?！?/p>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抽干了一樣。
猴子第一個開口，聲音悶悶的道：“大隊長，我不想去?！?/p>
所有人都看著他。
猴子沒躲，直視著王援朝的眼睛：“大隊長，我不是怕。我就是覺得……這他媽叫什么事兒？”
“他們是英雄。一等功，二等功，南疆戰(zhàn)場上下來的。他們給國家賣過命，給人民擋過子彈。現(xiàn)在讓我們?nèi)プニ麄儯デ謇黹T戶——”
他說不下去了。
周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大熊抬起頭，聲音發(fā)澀道：“大隊長，他們殺的那些人，都是搞強拆的，都是害死陳龍老兵一家的兇手。他們是在給戰(zhàn)友報仇。這事兒……這事兒不該我們來管?！?/p>
王援朝看著他，長嘆道：
“你以為我想管？”
“你以為我想讓獵鷹的人去抓獵鷹的人？你以為我想讓南疆戰(zhàn)場上的功臣，戴著手銬回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他們是功臣，但他們殺了人。殺了十幾個人。不管那些人該不該死，殺人的事，得有個說法。這個說法，不能是武警給，不能是公安給，得是獵鷹給?！?/p>
“這是老首長定的規(guī)矩。獵鷹的人，得由獵鷹的人去解決?；钪鴰Щ貋恚懒藥Щ貋?。但必須是獵鷹的人?！?/p>
“難道你要讓他們死在其他人的手中？”
周默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
“大隊長，我去。”
猴子也站起來，眼睛紅紅的：“我也去?！?/p>
大熊站起來，山貓站起來。
四個人站成一排。
王援朝看向蘇寒。
“蘇寒，你也去?！?/p>
蘇寒站起來，點頭：“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