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敬淑沒想到顏菊母子倆這會兒過來了，她合上相冊起身道：“讓他們進(jìn)來吧。”
顏菊不來，她也打算要找顏菊的。
畢竟她當(dāng)時在山洞里生孩子時是顏菊幫她接生的，身邊也只有顏菊一個人。
有些事，也只有顏菊可能會知道。
田敬淑把相冊放回房間內(nèi)收好，又等了一會兒，顏菊和顏建軍來了。
兩人的手里拎著不少東西，有罐頭，也有各種補(bǔ)品，有一個印著燙金花紋的禮品盒格外扎眼，上面印著“特級燕窩”四個字。
田敬淑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緊，顏菊家的條件如何她是知道的。
顏菊就是個種地的，偶爾幫人接生，后來不知道為什么，不給人接生了，顏菊丈夫又去世的早，她一個寡婦獨(dú)自帶著兒子過活，日子有多難可想而知。
顏菊第一次帶著顏建軍來京都找她，讓她幫顏建軍謀個出路時，拎了一兜自家種的西紅柿和一罐自家腌的咸菜。
這幾年顏菊家雖然不像以前那樣過得緊巴巴，但也沒有多好，兩個月前她幫顏菊兒媳劉美進(jìn)了部隊醫(yī)院做后勤，顏菊為了感謝她，帶了一籃子雞蛋、兩瓶罐頭、還有一袋水果糖。
田敬淑什么好東西沒見過？什么好吃的沒吃過？她之所以答應(yīng)幫忙，是因為她一直念著顏菊當(dāng)初幫她接生的恩情。
至于顏菊送的那些東西，田敬淑也收下了，不值多少錢，但也是顏菊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了，是她的一番心意。
要是不收，反而讓顏菊心不安。
可是這次他們卻帶來了遠(yuǎn)超能力范圍的重禮，那盒燕窩，這東西田敬淑平時都舍不得常吃。
看著攥著衣角、一臉局促不安的顏菊，以及一身軍裝、眼底泛著愧疚情緒的顏建軍，田敬淑在心里疑惑，這次到底是為了什么事，能讓他們這么下血本？
“坐吧。”田敬淑的聲音依舊溫和，伸手指了指旁邊的紅木沙發(fā)。
而后讓孫嫂去泡兩杯茶來。
顏菊和顏建軍卻沒坐。
此時站在田敬淑跟前，顏菊覺得她的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挪都挪不動。
她的喉嚨里更是像堵了團(tuán)棉花，那些在心里演練了數(shù)遍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余光瞥見兒子朝她重重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神里滿是鼓勵，她深吸一口氣，攥著衣角的手慢慢松開，帶著顫音開口：“夫人……我們今天來，是有件事……隱瞞了您和司令四十多年了。”
田敬淑看向顏菊，問：“什么事？”
顏菊都不敢看田敬淑的眼睛，她咽了咽口水道：“當(dāng)年在山洞里，您生下小姐沒多久，洞里又進(jìn)來了一對夫妻，也生了個女孩，您還記得嗎？”
田敬淑的呼吸猛地頓住，她記得，她怎么會不記得？
就在昨晚她還失眠了，腦子里一遍遍地回想著當(dāng)初在山洞里發(fā)生的事，但是她當(dāng)時連那對夫妻的長相都沒看清楚，至于其他的，記憶就更少了。
“然后呢？”
“那對夫妻……”顏菊的聲音更低了，“把小姐和他們的女兒調(diào)換了。”
“調(diào)換了？”田敬淑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她緊緊地盯著顏菊，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沙發(fā)扶手，指節(jié)泛白，“你說……調(diào)換了？”
旁邊的顏建軍忙前走了一步，道：“夫人，是真的！我媽也是第二天醒來后才發(fā)現(xiàn)被調(diào)換了，她怕您和司令怪她一直沒敢說，我知道您現(xiàn)在肯定又震怒又憤怒。”
顏建軍深吸一口氣，挺直了些脊背，“不管您和司令怎么責(zé)罰，我們都認(rèn)，我媽年紀(jì)大了，我可以代她受著！”
聞言，顏菊肩膀先是劇烈地抖了一下，接著一聲壓抑的嗚咽就從喉嚨里涌了出來。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水順著她皺紋縱橫的臉往下淌，帶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xù)續(xù)道：“對……對不起……是我……當(dāng)初沒看好小姐……都是……我的錯……怪我……都怪我……不關(guān)建軍的事啊……”
說到后來，她爬到田敬淑跟前，整個人伏在地上，雙手抓住田敬淑的褲腳。
“那……我的女兒呢？她……她是不是叫葉問棠？”田敬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連呼吸都疼，聲音更是抖得像被風(fēng)吹的發(fā)顫的燭火。
問這話時，她的眼里盛滿了期盼，那期盼里有裹著怕被戳破的惶恐。
顏菊猛地抬頭，眼睛瞪大，“您怎么知道？”
顏建軍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他們還沒說呢，夫人怎么就知道了？
看著兩人震驚的神情，田敬淑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難怪問棠長得那么像她，難怪施震一看到問棠就覺得親切，難怪問棠說她媽當(dāng)年是在山洞里生下她的……
很顯然，問棠昨天就已經(jīng)知道了真相，但是問棠沒說，而她，雖然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心里頭疑惑，卻沒有去證實(shí)。
她怎么就沒去證實(shí)呢？
問棠當(dāng)時一定很傷心吧！
想到問棠雙眼紅腫的從衛(wèi)生間出來，田敬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四十二年了，她的女兒在別人跟前長大，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而她這個親媽，卻連女兒就在眼前都沒發(fā)現(xiàn)。
田敬淑抬手捂住嘴，可是眼淚還是順著指縫里往外溢出來，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淹出深色的痕跡。
她不是個稱職的母親，連自已的女兒都認(rèn)不出來，她算什么媽媽啊？
田敬淑起身就往電話的方向走，腳步都有些飄。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電話，指尖剛碰到撥號盤，就控制不住地抖，按錯好幾次才成功撥出去。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施震熟悉的“喂！”聲，田敬淑又繃不住了，帶著哭腔和急切，“老施，你快回來！趕緊回來！我有大事……天大的事要和你說！”
施震忙問：“出什么事了？”
田敬淑卻說不下去了，眼淚砸在話筒上，混著呼吸的顫抖，“你別問了，快回來！回來就知道了！”
一旁的孫嫂整個人還是懵的，她萬萬沒想到，小姐當(dāng)年居然被調(diào)換了。
昨天來的那個葉問棠才是司令和夫人親生的。
難怪長得那么像夫人呢。
可是這樣一來，芷茵怎么辦啊？
施震不到半小時就趕了回來，額角還沾著細(xì)密的汗珠。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一開口，就撞見了田敬淑哭得通紅的眼。
等得知他女兒當(dāng)年被人調(diào)換了，葉問棠才是他的親生女兒后，他的身子猛地一僵，眼里的急切被突如其來的震驚沖得一干二凈。
再大的風(fēng)浪他都能應(yīng)對，可此刻，卻被這消息砸的呼吸都亂了節(jié)奏。
可他畢竟在部隊里待了那么多年，又是司令，片刻的怔忪后，他很快壓下翻滾的情緒，沉著臉問顏菊，“你說問棠是我們的女兒，有什么憑據(jù)？”
總不能只是因為問棠長得像敬淑，就說問棠是他們的女兒吧？！
顏菊已經(jīng)被顏建軍扶著站了起來，她更不敢看施震，低著頭顫聲道：“當(dāng)年小姐出生時，大腿根部下方有一個樹葉形狀的胎記，問棠小姐……也有。”
這話讓客廳瞬間靜了下來。
田敬淑的眼里滿是錯愕，她當(dāng)年生產(chǎn)后虛弱的厲害，壓根就不知道女兒有胎記。
施震盯著半空，雙手無意識地收緊。
原來那些莫名的親切感不是憑空來的，而是血脈里的牽絆，在初見時就悄悄發(fā)芽。
施震在客廳里踱了半圈，又突然停住，抬手按在胸口，像是要按住那快要跳出來的心臟，“問棠……問棠……”他反復(fù)著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又高又顫，“難怪……難怪總覺得跟她親，原來是我的女兒……”
他快步走近田敬淑，抓著她的手，紅著眼卻笑了，“是我們的女兒，真好，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