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華平的別墅和往日一樣，都是有川流不息的人們來拜訪的。
不過近來江副書記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
一是因為在全市干部異常行為排查工作中，自己作為主管干部的市委領導，竟然一直沒有得到主導權。顧凌風是省委常委級的市委書記，江華平自認是很尊重顧書記的權威的。
但是最近在一些重大人事問題上，顧書記好像并不十分尊重自己，更沒有聽取自己的相關意見。像市商行的理事長人選裘啟微，開始以為是魏敬武的人選，后來才得知，竟然是聞哲所推薦力挺的。而自己提出的人選榮易、婁鋒，居然連五人小組的人事討論會也沒有上！
這讓江副書記非常的不爽！
但是今天晚上，江副書記更加的不爽！
在二樓的書房里，江華平望著坐在書桌對面的榮易，皺眉說：
“榮局長，你最近總是這么愁眉苦臉的，一點氣量也沒有。不就是一個銀行理事長的位子嗎？至于如此斤斤計較、耿耿于懷么？你還是不是黨員、是不是一個領導干部？”
榮易是江華平的老部下，也是他一路提攜上來的。被江華平罵習慣了，隔個幾天沒有聽到老領導罵，心里反而不自在，覺得少了什么一樣。
榮易起身，幫江華平把水杯的水加滿，又把自己的茶杯加了水，坐下才說：
“領導，不是我牢騷多，是現(xiàn)在無事生非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急于邀功，好往常委的位子上爬，就不擇手段嘛。”
江華平一拍桌子，喝道：
“榮易，你這是背后妄議領導！注意你自己的身份和形象。要是出了這個門，再這樣口無遮攔，你是要負責任了。”
榮易喝了一口茶，說：
“領導，您看看這是什么名堂嘛。那個裘啟微，一到商行，就要查我們擔保公司的業(yè)務。特馬的，這不是故意找我們的麻煩么？商行成立時，才多大的體量，許多業(yè)務不是我們?yōu)樗麄儽ｑ{護航，他們能發(fā)展的那么快？哼，現(xiàn)在我算是看透了，真真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裘啟微來，是要卸磨殺驢嘛。”
江華平看了看榮易，說：
“你競爭不過裘啟微，就在這胡說八道了！”
“不是，我絕不是胡說八道。他裘啟微不就是仗著攀上了聞哲么？人模狗樣的東西。像誰不知道，他同福興銀行那個女人的關系似的！可是他特馬的命好，傍上了聞哲，什么事都幫裘啟微擺平了，女人的事也擺平了。現(xiàn)在，他不就是聞哲的一條狗么！”
榮易這話，說的江華平有些氣短。
這不怪榮易口不擇言的戳到了讓江華平難堪的痛處，像是說他這個副書記的話，還沒有聞哲一個排名末尾的副市長好用。而是榮易有些急了。
榮易要到市商行去，就兩個愿望。一是商行高管是年薪制，收入比在財政局高一大截。何況手握融資大權，好處不比在財政局少。去那里干個四五年，混到退休，挺香的。
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榮易心里深深的危機感。他在永信擔保公司當了近十年董事長，手上一些擔保業(yè)務是見不得光的。自己拿了好處，違規(guī)擔保的業(yè)務不在少數(shù)。
而且，許多業(yè)務都是同市商行合作的。比如豐足投資公司的巨額擔保，自己是同楊誠光聯(lián)系操作的，這么多年了，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貸款一直在續(xù)貸，表面上看沒有問題。但是一旦哪個環(huán)節(jié)上出了秕漏，就會形成惡性的連鎖反應。
現(xiàn)在，看聞哲那個王八蛋的架勢，是要對永信擔保公司動手了。今天得到的消息，主持清查的是裘啟微，還有聞哲在銀行時的老部下、也是長寧銀行界有名的信貸業(yè)務專家梁成棟。
不說別的，光把豐足公司貸款擔保一事查一下，他差不多就完了。
這是要斷自己的生路呀！
“領導，要是市政府、還有金融辦這樣橫行霸道，也讓人太心寒了吧？您也要過問一下。”
江華平淡然的喝著茶，他對榮易是了解的。他在下面縣里當書記時，榮易是縣財政局的預算科長，由他一路提拔，從科長到副局長、再到局。江華平升任市委副書記，就把他帶到長寧，任市財政局副局長。可惜榮易的年齡大了，再往上走就難了。
“榮易，你今天跑到我這，說話顛三倒四的，不是發(fā)牢騷、就是議論人。你到底想表達什么，嗯？這可不是你榮局長的風格！”
榮易笑了笑，說：
“領導，您是管干部的領導，對一些人的胡作非為，打擊我們這些只知道干活、不知道看路的老實人，要說說話呀。”
江華平嘿嘿一笑，說：
“榮易，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老實人’同你有什么關系，啊？”
榮易尷尬一笑，卻見江華平已經(jīng)變了臉，茶杯往桌上一磕，聲色俱厲的說：
“榮易，你到底有什么事，是不是干了什么虧心的事，怕人家查？你心里沒有小算盤，只要我在長寧，你怕什么、怕誰？”
榮易頭上的汗就下來了。
他不敢把真實情況告訴江華平。江華平不可能死保他，也保不住他。
“領導您放心，我是有分寸的人。只是，目前這樣的工作氛圍，還有一些人故意做一些貶低別人、抬高自己的事。我們這些干實際工作的人，一是害怕，二是不服！為什么說害怕，現(xiàn)在的現(xiàn)象是，干工作只要有失誤、錯誤，有人就會揪住你不放，往死里整。工作干的越多、自然差錯越多。這、這叫人往后怎么敢工作？領導，像聞哲這樣頭上長角、身上長刺的人要步步高升，誰會服氣？”
江華平對聞哲也是絕無好感。本來一個掛職的副市長，同他離的十萬八千里，根本挨不邊的。可是由于顧凌風的縱容，聞哲在長寧是越來越狂妄了。他連續(xù)推薦了邱虹、裘啟微二人，均得到重用。讓江華平這個長寧市委管干部的領導沒有了面子。
江華平很清楚，聞哲就是顧凌風手上的“殺手”，通過銀行這條渠道，去查一些干部的問題，確實是另辟蹊徑的好辦法。聞哲在金融辦搞的干部異常行為排查，受益的是顧凌風。因為聞哲把金融辦原主任、常務副市長魏敬武的親信蔣悅卿、魏敬武的小舅子帥從志全部干進牢房里去了。這讓魏敬武不僅顏面大損，而且在常委會上，也沒有了原來的氣勢。
而顧凌風借對金融辦干部行為排查的報道指示，就在全市干部隊伍中掀起了所謂的“行為排查”活動，一是借機整肅干部隊伍，二是抬高聞哲的地位。因為工作領導小組的成員，只有聞哲一個人是非常委。
江華平敏銳的感覺到，這也是顧凌風要抬聞哲進入市委常委的一個步驟。
必須阻止聞哲進入常委序列！
他瞪了榮易一眼，說：
“你嘮嘮叨叨這么久，有一句實質性的東西么？你也是做了幾十年領導干部的人，不明白你這些話，也只能同我說說。要是對外一說，你在別人眼睛里就是挑拔是非的小人！
“對一個干部、特別是領導干部的評價，不是用個人情緒去評價，而是要用事實、要有證據(jù)！你不明白嗎？”
榮易搔搔頭，說：
“我明白。”
江華平擺擺手，說：
“不要光顧發(fā)牢騷，工作也要好好做！”
榮易知道江華平這是結束了談話，忙起身告辭。
江華平有些郁悶，什么時候局面變得這樣讓人壓抑。
這里，江華平的夫人敲門進來，說：
“孫市長來了。”
江華平一愣，孫市長就是市政府副市長孫越行，這個平素同自己沒有什么往來，頂多是開會時點點頭。
他忙起身往外迎，見孫越行已經(jīng)笑吟吟的站在門口。他伸手同孫越行一握，笑道：
“呵呵，越行市長，稀客呀。按長寧的規(guī)矩，貴客第一次上門，是要吃兩個荷包蛋的。”
說著，請孫越行坐下，見保姆已經(jīng)端茶進來，就從保姆手上接過茶杯，親自遞給孫越行。
孫越行起身雙手接了，連稱謝謝。
孫越行的來意，江華平一想便知，又是為著那個空缺的市委常委的位子。因為這段時間來他家閑聊的，多是有資格競爭常委席位的人。
他并不主動開口，微笑著給孫越行遞上一支煙。
孫越行知道江書記并不抽煙，忙先接在手里，并不點著。
他笑道：
“江書記這是批評我來匯報工作少呀。只是我是管具體工作的，沒有福分在您手下工作。想上門來，又不好打擾。”
江華平保持著做組織工作的領導的固有習慣，對人微笑而不語。縱然有天大的人事變動，外人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到蛛絲馬跡。
孫越行沒有江華平的定力，扯了幾句不著邊的閑話，也忍不住了，說：
“江書記，我想向您匯報一下思想。”
江華平點點頭，表示愿意聽。
“江書記，市委常委有了空缺，您知道我在市政府這邊也工作了這么多年，不敢說能力有多強，但分管的工作在省里，也算是名列前茅的。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
江華平也是暗自感嘆，這些人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就敢想好事。但他依然保持著如蒙沙麗娜的神秘微笑，說：
“從某種程度上說，在一個起點上的同志，都有資格上那個位置。但是，也要有一個綜合的考量。我的意思，是對自己的工作要有考量，對其他一樣有資格的同志，也要有考量。這樣，才能公正的看待自己、看待別人。”
孫越行點點頭，說：
“我知道，政府這邊要增加一名常委，最有競爭力的，是聞哲同志。可是、可是，”
孫越行說了兩個“可是”，卻說不出來下面的話。而他下面的話，其實兩人心中有數(shù)。
江華平又不說話了，還是微笑著看著孫越行。他知道，聞哲肯定會被一些有資格競爭人“圍毆”。即使有顧凌風的偏愛，也一樣會遭到人們的詬病。因為你太風光了，已經(jīng)犯了眾怒。
木秀于林的后果，誰不清楚？
“越行市長，我只能說，要客觀的評價自己，也要客觀的評價別的同志。常委的產(chǎn)生有一定的規(guī)則、流程嘛。”
江華平意味深長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