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袁夢又是很早就到了施工現場。
她指揮現場的質檢人員，兩名藝龍公司的和一名鄉鎮干部，語氣干脆的說，“先查昨天的防水卷材，再核對今天的青磚...都仔細些?！?/p>
三名質檢員應聲，“是領導。”
隨即分散各司其職。
本來她不用時時刻刻親臨現場，但是因為是新接手，她又是閑不住的人，所以顯得很積極。
乍一看根本不像是副縣長，若不是穿一身得體西裝，別人還以為她是藝龍公司中層或者鄉鎮抽調過來的人呢。
她俯身拿起一卷防水卷材，摩挲表面、翻看檢測報告，神色專注。
但由于經驗不足，僅能靠外觀和報告判斷質量。
此時，施工現場大門口一陣卡車引擎聲傳來。
林國棟下車，身著半舊西裝，夾著煙，面帶精明笑意，快步走向人群。
當他掃過正在認真檢查的人時候，神色遲疑一下。
他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也在檢查著施工材料。
他悄悄拉過一名工人，壓低聲音，“那位女同志是誰呀？怎么以前沒有見過？”
工人瞥了眼袁夢，小聲回，“那是袁副縣長，盯項目質量的?！?/p>
林國棟心里咯噔一聲，笑容僵住半秒，心瞬間揪緊。
心想，怎么突然派了一名副縣級來現場檢查？
糟了，這一車建材里邊一半都是劣質品啊...不會被查出來吧？
自從孫誠和王景明將他廠里合格的產品拉走之后，他廠里就沒有那么多成品材料供應古城項目。
為了保住合約，他不得不摻一部分假貨先供應，企圖能夠蒙混過關。
此時，看著眼前那位副縣級領導，他心中忐忑不安。
但還是定了定神，堆起殷勤笑容，快步走向袁夢，揚聲招呼，“領導，早啊！”
袁夢抬頭，蹙眉看向林國棟，“你是？”
林國棟彎腰點頭，姿態極低，“領導，我是建材廠的林國棟，來送建材的。早聽說有領導盯場，沒想到是您親自坐鎮，辛苦了?！?/p>
他眼神藏著一絲慌亂，隨口說著現編的胡話，企圖與袁夢拉近關系，降低袁夢的防備。
“哦，林廠長你好。我聽工人們說過，現在用的建材有一部分是你送的...辛苦你了。”袁夢笑著點點頭，然后招呼三名質檢員說道，“你們過來，先去檢查一下林廠長送來的貨?！?/p>
三名質檢員聞聲走了過來，向林國棟的車圍攏過去。
袁夢也緩緩跟上。
走到貨車前，她目光隨便落在了車上的防水卷材上，認真審視...然后用眼神示意三名質檢員，查嚴點！
三名質檢員點點頭，伸手指揮卸貨工人往下卸材料，然后拿出專業儀器開始對材質進行分析和檢測。
平時他們都是圍著車轉一圈，用指頭敲一敲，用眼睛看看便作罷，今天竟然用起儀器。
林國棟的心揪的更緊。
他神色慌亂，腳步挪向質檢員，語氣恭敬，“放心領導，我廠里的貨絕對靠譜，每一批都不敢馬虎。”
他神色一轉連忙抽出三支煙，雙手急切遞向質檢員，“幾位領導，辛苦了辛苦了，抽煙抽煙...”
幾名質檢員對視一眼，伸手接過煙夾在耳朵上，但礙于袁夢在場并未道謝，只是朝林國棟點頭笑笑。
林國棟趁袁夢轉身的時候，迅速又從包里掏出三包煙，麻利的塞進三人口袋，用力拍了拍他們胳膊，壓低聲音，“領導們辛苦，你們多費心，一點小意思...呵呵呵...”
三人摸了摸口袋，面露笑意，“林廠長太客氣了，你送來的貨什么時候出過岔子？基本都是免檢的！”
這時袁夢圍著車轉了一圈走了過來。
林國棟和質檢員連忙停止交流，保持距離。
袁夢走上前，隨手拿起一塊材料，指尖摁了摁，微微點頭。
見袁夢還算滿意。
林國棟湊上前，指著袁夢手中的材料說，“領導，您看，我這絕對符合標準。您再看看這塊，每一塊都這樣，絕不摻假的...呵呵呵...”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袁夢神色。
袁夢對比著材料，神色平靜，對質檢員說，“仔細核對數量和質量?！?/p>
“收到！”
質檢員們應聲。
就在檢查的過程中，林國棟寸步不離陪在一旁。
為了擾亂檢查員視線，他不停遞水、搭話，聲音刻意放大。
“領導們，我這貨送過好幾批了，從沒出過問題，放心放心...”
“辛苦你們，忙完我請你們喝茶、吃便飯...呵呵呵...”
但他又不敢表現的太過刻意，生怕被袁夢看出破綻。
本來這幾個質檢員跟林國棟也是老相識，這段時間可沒少抽林國棟送來的煙、水。
雖然袁夢要求嚴格的查。
但是拿人手短，他們也不好過于不講情面，于是在檢查了車頂上的幾塊之后，就痛快的說道，“可以了，全部過關。”
聞聲。
林國棟松了口氣。
他彎腰對袁夢說，“領導，您看，幾位同志也查過了，都是合格的，數量也和送貨單一致，能進場了嗎？”
袁夢接過質檢員遞過來的檢測數據，隨手翻看，點頭說道，“既然合格，就卸到指定區域，分類堆放、做好標記，后續施工會隨時抽查?！?/p>
林國棟連忙應聲，“放心領導，我一定安排好！”
袁夢淡淡點頭，提醒道，“林廠長，古城項目事關重大，容不得馬虎，后續若發現建材有問題，我們會終止合作、追究責任?！?/p>
林國棟連連點頭，“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他暗自盤算，終于舒緩。
貨卸完畢，林國棟拉著質檢員寒暄，又悄悄塞給他們一包煙，再三叮囑，才走向卡車。
臨走前，他朝袁夢彎腰揮手，“領導，我先回去了，有事您隨時給我打電話！”
袁夢點點頭沒言語，轉身繼續檢查施工去了。
林國棟坐上卡車，長舒一口氣，后背沁出薄汗，看著后視鏡里的袁夢，嘴角露出精明笑意，低聲嘀咕，“沒想到是副縣長親自盯場，剛才可嚇慘我了，還好她不懂行...不然就慘了！”
...
山南縣委。
李霖坐在辦公桌后，看著面前的張雨沛，平淡問道，“袁夢這段時間在靠山鎮表現的怎么樣？和葉曉濤他們相處的怎么樣？”
張雨沛說，“我都問過了，袁副縣長表現依舊積極，就像剛開始在茶村一樣，事必躬親，深受工地負責人好評?！?/p>
李霖點點頭，“哦，這么說她調整的還挺快，哎，本來是一個好苗子，可惜受她爸的影響太重。我跟錢書記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聽說過哪個部級領導親自下場為自已孩子站臺的，可見這位袁副書記對自已閨女是多么溺愛，殊不知，這對袁夢袁夢的影響很不好...”
張雨沛凝重的說，“您說的很對，近期縣委縣政府都有不少關于袁副縣長的流言蜚語...”
“哦？都說些什么？”李霖問道。
張雨沛說，“說她爸爸當這么大的官還不滿足，還要把他閨女也培養成部級領導不成？還有的說，背后有這么一尊大佛罩著，還下來當什么副縣長，回家享福不就行了...總之都是在調侃袁副縣長的身世和背景...”
李霖笑笑說，“這也難怪，別說是普通職工，就是咱們縣委縣政府班子里的同志，心里估計也都是酸溜溜的...”
張雨沛說，“而且，這段時間縣政府的同志們對袁副縣長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很多以前不怎么跟她說話的人，現在也都對她噓寒問暖，在她面前表現的很積極呢。”
李霖又是一笑，“這都正常。袁夢背景這么硬，大家都知道，早晚她要飛黃騰達的，所以都選擇跟她搞好關系。這符合人性趨利避害的特點?！?/p>
張雨沛撓撓頭，忽然問道，“可是您就跟大家不一樣...您好像還跟袁夢她爸當面起了爭執呢...雖然我當時沒有在場，但是聽陳縣長他們說，當時袁夢她爸的臉色難看的要命...”
李霖仰頭笑道，“你呀你，打聽到的還不少呢。不要聽他們亂說，人家是副部級...我怎么敢跟人家當面爭執呢？人家要是怪罪下來，我這個縣委書記可擔當不起呀?！?/p>
張雨沛憨憨笑道，“他官再大也是外地的官，管不住咱們漢江的官?！?/p>
李霖卻微微搖頭說，“那可未必呀。”
張雨沛收起笑臉，逐漸凝重，“他手那么長，真的還能影響到您？”
李霖笑著朝他擺手，“好了好了，少打聽了，你去忙吧，叮囑葉曉濤，袁夢剛去不懂業務，讓他幫著把把關，工程質量上一點都不能馬虎?！?/p>
張雨沛點頭退下。
李霖起身走到窗口。
他看看日期，輕聲嘆氣，“明天，省委督查組的同志該來了吧？保密工作挺嚴格，到現在竟沒有一點消息傳來...”
其實，就在馮開疆定下要派一組人到山南突擊檢查的沒多久，程偉就聽到了消息。
畢竟，只要用人，就一定會跑風，尤其程偉一直關注著馮開疆的動向，對于他的動作那是了如指掌。
當天程偉就向李霖通過氣...
本來李霖也沒有多想。
好巧不巧...得到省委督查組要來山南的消息沒有多久，袁夢又著急忙慌的跑來對他說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話。
說什么...袁天磊要給李霖一點顏色瞧瞧...
這兩件事結合在一起，就更像是一場陰謀。
畢竟，袁天磊可是口口聲聲喊著他和馮開疆關系多么多么的要好...
他袁天磊在山南吃了虧，勢必要找馮開疆訴苦，馮開疆就有理由替他出這口氣。
而督查組查突擊山南，就是馮開疆替袁天磊出氣的方式...
那天晚上，李霖帶著張雨沛在政府后院轉悠了很久，想不通袁天磊會出什么招...
直到最后，靈光一閃，猛的一拍腦門想通了。
相隔千里...袁天磊不可能親自出面，勢必要派人來對付李霖。
而馮開疆這突如其來的部署又針對性極強...
他派人來查山南古城項目質量，若是最后查不出問題，他馮大書記臉上豈不是掛不??？
那是不是就說明，他斷定古城質量一定有問題，才出此一招？
而袁天磊派人來，會不會就是在古城項目上做文章呢？
不得不防！
所以，和袁夢談完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就給徐藝龍打去了電話。
將這里邊的種種細節跟他講了一遍，又讓童小宣接了電話，讓她幫著分析。
最終兄弟兩人達成一致，即刻派人去青州，查訪一下袁天磊的動向，一切就都明了了。
最終的結果，也正如李霖猜測的那般...袁天磊召集了青州一幫商人，連夜奔赴平陽...
“還真是大手筆?。 ?/p>
李霖搖頭苦笑，心說，這幫青州傻子來平陽也不打聽打聽，竟然直接入住東盛酒店。
他們的行蹤，早就被李霖派人給摸透了，現在時時刻刻處在李霖的監控當中。
他甚至知道，這幫青州商人收買了供貨商林國棟...就是為了給古城項目抹黑。
里應外合，也算是一手高招。
說實在話，要不是袁夢提醒，李霖根本想不到袁天磊竟然會和馮開疆聯手對付他...
現在馮開疆和袁天磊大概都在翹首以盼，盼望著督查組如何在山南古城項目上找到質量不合格的漏洞。
到時候，馮開疆就有借口對李霖下手了...
好險！要不是提前洞悉，這一劫難恐怕躲不過去了。
李霖無奈的嘆口氣，心說，這些大領導們不干正事，怎么凈跟他一個小官過意不去呢？
他心想，行啊，既然你們都搞出這么大動作，不陪你們好好玩玩，未免太可惜了。
就看看你們到最后是怎樣一副嘴臉！
這時，手機響了。
是吳雄飛打來的。
李霖抱歉說道，“雄飛，你剛上任就給你布置任務，有勞了?！?/p>
吳雄飛笑笑說，“霖哥你哪里話，沒有你就沒有我今天，有事您說話就對了。那個古城供應商林國棟我已經派人盯著，今天早上他又給項目工地送了一車貨，袁副縣長親自驗收的...還有青州來的那幾個商人，除了昨天有兩個去了一趟林國棟工廠拉走一批建材外，其余人一直待在東盛酒店...您看什么時候收網？”
李霖笑笑說，“不急，讓他們把戲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