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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利軍的目光終于從虛無中收了回來，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沉靜如古井，卻蘊藏著看透世情的智慧。

他定定地看著江昭陽，仿佛要穿透他精致的西裝和書記的皮囊，看到他的骨頭里去：“我曉得他們現在急什么，怕什么。”

“急的是天公不賞臉，雨水遲遲不來，塘堰見底，秧苗燒根！”

“怕的是沒有化肥,種子撒下去就是絕收，怕的是辛苦一年顆粒無歸，怕的是糧倉空了，娃娃的學費、老人的藥錢沒著落！”

“更要命的是，他們……也曉得！也曉得坐辦公室、看文件、聽匯報的官老爺們，有時候……未必真懂泥土的脾氣，未必真懂莊稼漢的骨頭有多沉！”

他頓了頓，那沙啞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種深刻的、近乎悲憫的了悟：“我更曉得……他們信什么，不信什么。”

“那些紅頭文件，那些冠冕堂皇的保證，那些從縣里、市里甚至省里‘上面’來的干部嘴里說出來的大道理……他們聽著，心里頭就先打鼓！”

“耳朵里聽著‘沒問題’‘一定解決’，可心里的秤砣早就往下墜了。”

“這些年，空頭支票開得還少嗎？”

“拍胸脯打保票最后成了放空炮的例子，還少嗎？他們信什么？”

雷利軍的手，輕輕拍了拍自己枯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輕響：“他們信鄰里鄉親的口碑，信村里老人說的話，信那些實實在在為這片土地流過血汗、跟他們一起熬過饑荒、挺過天災的人！”“當年抗洪搶險，我第一個跳到水里堵決口；旱災年，我帶頭守著水庫，三伏天頂著太陽在閘口蹲了七天，連口水都不敢多喝，就為了把每一滴都算準了分到各村各戶……這些事，他們記著！記在心里頭！”

“當然,這些事，其實你也一直在做,而且做得確實很好。”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額角的虛汗又滲了出來，但他強撐著，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江昭陽，那里面是深重的憂慮，更是一種近乎固執的、扎根于泥土的責任感：“但是我怕你年輕，小江。”

“你腦子活，有沖勁兒，是塊好材料。可你……終究是‘上面’派下來的。”

“你的根，不在這片土里扎得那么深。”

“我怕你這張臉，你這身官服，壓不住眼下這要炸開的陣腳！”

“有些話，有些理，從你們嘴里說出來，味道就不對！他們聽了，心里先打鼓，先犯嘀咕，先覺得是官腔，是推諉！”

他微微喘息著，眼神卻更加銳利：“我這把老骨頭，這點老面子，到底還是本地土里長出來的，沾著這里的泥，帶著這里的味兒！”

“關鍵時候豁出去，站到他們面前，說的話，興許……還有人肯聽上一聽，信上幾分。”

“哪怕就一分，也比你們站在臺階上喊破嗓子強！”

“所以，我能不來嗎？”他反問，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江昭陽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