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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璜像一截木頭般坐在床沿，握著手機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冰膩膩的。

房間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耳朵里尖銳的鳴叫，胸口被一種沉甸甸的、無形的力量死死壓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痛。

出事了？

還是……他甩甩頭，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死寂粘稠得像剛熬好的瀝青。

只有極遠處偶爾漏進來幾聲拉煤重卡駛過國道時沉悶的低吼，隱隱約約。

這深夜被驟然撕開的靜謐，反而比白日的喧囂更讓人窒息。

他胡亂套上衣服，動作遲鈍得像是在泥沼里掙扎。

剛走出家門，一股強勁冰冷的夜風猛地抽在他臉上，帶著砭骨的濕氣和一種類似鐵銹的、腐敗枯草的味道。

路燈只照亮了眼前有限的一小圈慘白光暈，之外全是深濃的黑暗，仿佛暗藏著無數窺伺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把領子豎高，身體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加快腳步，皮鞋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每一盞燈火稀疏的窗口，此刻都像模糊而冷漠的眼睛。

縣政府大樓如同沉在墨海深處的一具龐大鋼鐵獸骸，只有最高一層的那個窗口刺破黑暗，透出一點慘白的光，在無邊的夜色里顯得孤絕、頑固又帶著一種無聲的壓迫。

那正是張超森辦公室的方向。

這深夜孤懸的一點微光，比濃墨重彩的燈火通明更讓人心悸。

穿過空曠得能聽見自己腳步回聲的走廊，夜班門衛老錢那張臉在值班室玻璃窗后縮了一下，隔著玻璃朝他快速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一種了然和不易察覺的同情。

“篤篤……”

柳璜試探性地敲響那扇厚重的木門。

里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被按在了桌面上。

隨即是張超森那毫無溫度，穿透門板的短促命令：“進。”

柳璜輕輕推開門。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混雜的味道——陳年木質地板在長時間供暖的烘烤下散發出的干朽氣息、殘留煙絲苦澀的焦味、還有濃烈到化不開的廉價花茶味，交織在一起，濃得有些嗆人。

熒光燈管不知是老化還是電壓不穩，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嗡嗡”低鳴。

空氣凝滯，沉甸甸的寒意如同冰冷的絲線，一層層纏繞上來。

張超森背對著門口，巨大的身板矗立在敞開的巨大玻璃窗前，幾乎要將窗外那方吞噬了天地星辰的深濃墨色完全擋住。

他的身影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襯托下，莫名地透出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和沉重。

窗玻璃清晰地映出柳璜小心翼翼走進來、帶著惶惑不安的身影。張超森似乎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那模糊的映像。

他沒轉身，聲音卻沉沉地從寬闊的背影后拋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棱角，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坐。”

柳璜半個屁股挨著那張沙發邊沿坐下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辦公桌上的煙灰缸里，新掐滅的煙蒂還在絲絲縷縷地冒著微弱的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