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陰冷的語言：“他們的目的，恐怕更為陰毒，也更畸形……變態(tài)?！?/p>
“他們想看到的，是江昭陽在獲得最高認可、最接近成功的巔峰時刻——也就是在您和我都確信他清白無暇、即將大力推舉他進入更核心崗位的那個瞬間——再被狠狠地、毫無征兆地、徹底地拉下來！”
“摔得粉身碎骨！”
辦公室的空氣似乎驟然降溫。
“他們布局，先是不合常理地極力捧，制造百分之百的贊成票，實際上要扼殺他于起步階段。”
“被我們識破、被我們?nèi)φ{(diào)查澄清后，他們也不懼怕，因為……”
梁炯明的語氣越發(fā)沉重：“因為他們的殺手锏，根本就不是那份報告！”
“那份廉價的‘劣跡報告’，很可能只是一次試探，一次鋪墊，甚至是……一個誘餌！”
“真正的致命一擊，始終握在手里！”
“我們費盡心思查清前一個污點，替江昭陽洗凈了前一個嫌疑，親手把他推到了更高的平臺上，讓他離權(quán)力的聚光燈中心更近！”
“這就正好落入了他們預(yù)設(shè)的第二層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而且，這個殺手锏，是目前看來幾乎無解的！”
“經(jīng)濟問題，行賄——這在任何干部選拔任用中，都是絕對的紅線，是高壓線，是‘一票否決’的死穴！”
“無論他之前有多大的政績，多高的群眾支持率，一旦坐實了行賄，那一切都將化為泡影！神仙也難救！”
梁炯明的話音落下，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原本明亮的陽光，似乎也染上了幾分晦暗。
那份嶄新的、還帶著油墨清香的調(diào)查報告，靜靜地躺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頁首那“80%以上支持率”的字樣，此刻看上去無比刺眼，更像一個精心策劃的諷刺和陷阱。
孫維城久久地佇立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梁炯明，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樓下喧囂街道上渺小的人群。
他的背影紋絲不動，如同一尊風(fēng)雨欲來前沉默的石雕。
窗外的光線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卻照不亮他眼中深不見底的思索風(fēng)暴。
風(fēng)暴的漩渦中心的江昭陽，已然在命運的翻云覆雨手間，體驗了冰火兩重天的極致滋味。
孫維城陷入了沉思之中。
梁炯明那番關(guān)于“捧殺”的分析，仿佛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心湖，激起的不僅是驚瀾，更是刺骨的寒意。
幕后黑手的心思，遠比之前想象的更為陰鷙與險惡。
這份陰毒，不僅指向江昭陽，更是在挑戰(zhàn)他孫維城作為一市之長的威信和公正！
“捧殺……從云端摔落……”孫維城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深處閃爍著銳利的光，“如此畸形的恨意，如此精密的布局……這已經(jīng)超出了尋常的政治傾軋?！?/p>
他大步走回辦公桌前，果斷地抓起了那部鮮紅的電話。
按下了雷遠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
“雷書記，我是孫維城?！睂O維城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對于江昭陽被你們帶走調(diào)查的事，我有幾句話。”
電話那頭的雷遠顯然有些意外，聲音謹慎：“孫市長，請指示！”
孫維城語氣加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雷遠同志！我充分理解紀委工作的獨立性和嚴肅性！”
“作為市長，我對紀委的工作全力支持，絕無半點干預(yù)之意！”
“我打這個電話，只表達一個明確的、原則性的立場！”
他深吸一口氣，字字千鈞，如同法槌落下：“立場就是：如果經(jīng)查實，江昭陽確確實實犯了貪腐罪，證據(jù)確鑿，性質(zhì)惡劣！”
“我要求你們，必須依法依規(guī)，從嚴從重處理，絕不手軟！”
“該移交司法機關(guān)就移交，該雙開就雙開，絕不護短！”
“對這種損害黨和政府形象、破壞琉璃鎮(zhèn)發(fā)展大局的蠹蟲，市委市政府的態(tài)度是零容忍！”
這斬釘截鐵的表態(tài)，清晰地傳達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雷遠明顯松了口氣：“是，孫市長，我們紀委一定恪盡職守！”
然而，孫維城的話鋒緊接著一轉(zhuǎn)，語氣同樣鄭重：“但是！雷書記，你聽清楚這個‘但是’！”
“如果經(jīng)過你們認真、細致、全面、客觀的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存在不實之處，所謂的‘行賄’問題有水分、有疑點，或者不是事實！那么——！”
孫維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正氣：“我孫維城，以市長的名義，要求你們紀委，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最嚴謹?shù)膽B(tài)度、最透明的程序，徹徹底底、干干凈凈地厘清所有事實！”
“然后，以紀委的名義，在適當?shù)姆秶⒑线m的時機，公開、正式地還江昭陽同志一個徹底的清白！”
“不能讓他帶著一絲一毫的污點和嫌疑，不能讓他被不明真相的流言蜚語所中傷！”
“黨的干部，組織培養(yǎng)一個好干部不容易，保護干部正當?shù)臋?quán)益和聲譽，同樣是我們紀律檢查機關(guān)義不容辭的責(zé)任！也同樣是正本清源、匡扶正義！”
孫維城這番話，既表明了絕不姑息的鐵腕，又明確提出了“查清誣告、還人清白”的具體要求。
這正是作為行政首長應(yīng)有的擔(dān)當——在懲治腐敗和保護干部正當權(quán)利之間劃清界限，主持公道。
雷遠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而恭敬：“孫市長，請您放心！”
“我們紀委辦案，宗旨就是四個字：實事求是！不枉不縱！”
“這是我們的天職！對于江昭陽的問題，我們一定嚴格依法依規(guī)、深入細致調(diào)查！”
“最終的結(jié)論，必然建立在確鑿無誤的證據(jù)鏈條之上！”
“好！要的就是你這個態(tài)度！”孫維城的語氣稍緩，“程序規(guī)范，實事求是，依法處置?！?/p>
“我等你們的權(quán)威調(diào)查結(jié)論！”他干凈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放下聽筒，孫維城感覺胸中的那股郁結(jié)之氣稍稍散開了一些。
他能做的程序性表態(tài)和原則性監(jiān)督已經(jīng)做到位了。
接下來，只能看紀委的行動和最終的結(jié)果。
他重新坐回椅子，那份查報告顯得無比諷刺，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希望——江昭陽能在基層獲得這樣的支持，他不相信其核心品質(zhì)會如此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