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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嗎?”李清臣臉色愈發(fā)難看。
“我信一半。”呂常衡似乎依舊從容。“信的地方在于,我雖然與張行相處時間不久,但多少知道他的一些本事,曉得他這個人總是個英才,能夠做出什么出彩舉動,攬住兩萬潰兵或許是有的;而不信的地方在于,即便是張三郎,那也是頭次造反,如何能這般面面俱到?
“四萬大軍的后勤,根本不是說有就有的,得從一開始造反時便要有所準(zhǔn)備,得去年秋收時能收的上糧食,糧食還要妥善保存;得今年春后征的來布匹,布匹到了還要做成軍衣;得有指定的官僚、民夫,還要有運輸?shù)囊?guī)劃與方案……
“這些事情和東西,不是他搶了中宮便都有的,而若不能保證四萬大軍后勤,兩萬潰兵就只是累贅,只是等著被張總管擊敗罷了,那個什么護法,應(yīng)該是只見到張行攔住了潰軍,卻不懂后勤的。”
李清臣面色稍緩,乃是當(dāng)場在馬上微微頷首,但很快,他又緩緩搖頭,重新嚴(yán)肅起來。
呂常衡詫異來看。
“我也跟你一樣的看法。”李清臣見狀認(rèn)真以對。“但我跟張三這個人相處的時間久一些,總覺得他這個人不光是本事確實出彩,還有些屢屢出人意料的姿態(tài),再加上之前濟陰、東郡被賊人占領(lǐng)后,一直安穩(wěn)異常,沒有多余事情傳出來,所以就比你多些憂懼之心。”
呂常衡連連點頭,然后嘆了口氣:“我正是為此事連夜去見王振的,今日這般催促出兵也是為此事,我也總是心里不安。”
話說,呂常衡本身是個穩(wěn)重出名的,素來很少說話的,如今居然與李清臣聊了那么久,甚至解釋了一番,本身就說明問題了。
就這樣,兩人憂心忡忡,將信將疑,只冒著雨前行。與此同時,大軍也不急不緩,往北走個不停。
到了傍晚前,終于來到虞城跟前。
虞城按照道理,是梁郡官軍所控制,屬于之前張行自作聰明的結(jié)果,而如今韓引弓既然與曹皇叔達成一致,兩家成了一家,又是呂、李二人領(lǐng)兵,自然算是回到了根據(jù)地。
當(dāng)然,最關(guān)鍵的是,此時已經(jīng)到了傍晚,休整乃是順理成章,所以,即便是呂常衡和李清臣心里都有一絲微妙不安,卻也只能準(zhǔn)備好就地宿營,并早在距離城池還有兩三里的地方,便派出哨騎往城內(nèi)去,要求對方提供必要的物資協(xié)助。
然而,雨中行軍了大半日后,軍中上下頗多怨言,通過軍官向上傳達的普遍要求是全軍都要入城休整,不住帳篷。
呂常衡和李清臣有些緊張,他們可不是李清洲那種初次離京的雛鳥,多少曉得這些武夫的無法無天。
不過,在考慮到長久行軍確實辛苦,再加上兩人中呂常衡修為不凡,卻是準(zhǔn)備勉強應(yīng)下,然后以呂常衡率部分妥當(dāng)人親自控制軍紀(jì),以作應(yīng)對。
消息傳出,軍中上下歡騰一片,速度也陡然提升,很快便來到了城下。
然后,并不算是出乎意料,虞城縣的縣城四門緊閉,并沒有因為城外大軍喝罵和信使的呼喊而有打開城門的意思。
軍中怒氣開始疊加,喝罵聲很快轉(zhuǎn)變成了騷動,而一直到此時,城內(nèi)依舊不接納信使。
這個時候,呂李二人才察覺到領(lǐng)軍的艱難。
這才五千人,不過大半日的行軍,就已經(jīng)亂成這樣了,很難想象四萬大軍,其中還有兩萬是前線潰軍,會是個什么狀態(tài)。
而無奈歸無奈,李清臣和呂常衡也只能打馬過來,親自報上姓名,呼喊城上,要對方開門,而且免不了做了些保證。
但依然沒有回復(fù)。
“兩位都尉,西城那邊有人忍耐不住,直接攀城了。”就在此時,軍中懶散來報,卻是帶來了一個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消息。“鄭隊將使得好一手長生真氣,攀城如履平地,此番必然輕松開門。”
李清臣有傷,呂常衡毫不猶豫,便要打馬先去,二人毫不懷疑,這要是一哄而入,軍隊便要失控。
不過,呂常衡剛一勒馬,兩人的這個擔(dān)憂便幾乎化為烏有,因為就在這時候,城頭忽然一陣鼓響,繼而便是動靜不斷,然后眼見著數(shù)不清的士卒冒著雨登上了城墻,個個持槍拿刀,負(fù)盾懷弩,一致對外。
這種情況下,那鄭隊將便是再使得好一手長生真氣,也要被人從西城那里給捅下來的。
非只如此,細(xì)細(xì)看去,這些士卒中頗多人都已經(jīng)著甲妥當(dāng),儼然早一步有了準(zhǔn)備。
李呂二人先是茫然一時,繼而面面相覷,卻又顯得無力——一直到此時,他們都還以為是曹汪囿于門戶之見,將精銳的梁郡屯軍給遣了過來呢。
但很快,隨著一人出現(xiàn)在城頭,兩人卻是徹底愕然失聲起來,李清臣更是覺得胸悶難耐。
“呂兄,還有這位李十二郎是吧?別來無恙!”王振披掛整齊,就在城門樓上帶著幾個頭領(lǐng)拱手來對,然后扶著城樓垛墻睥睨下來。“我們芒碭山的兄弟想了想,還是要助張三哥一臂之力,所以一早發(fā)兵,今日下午就已經(jīng)將此城極速取下來了,多少比你們快一些,兵力城池都在這里擺著,你們就不要做多指望了……要我說,干脆就此退兵,省得傷了咱們昔日同列的義氣,若是這般,你們二人還可以進來一起避雨飲酒!”
二人尚未答話。
忽然間,城頭上,一將自西面快步過來,遠遠大喊:“是呂常衡與李清臣兩個王八蛋嗎?”
二人聽得耳熟,趕緊去看,卻見到凌空一個物件被扔了下來,待到落地,更是引來周邊軍士轟然,然后很快此物又被這些軍士送到跟前……二人只是一看,便曉得那位好一手長生真氣的隊將是什么下場了……這是一個首級。
到此時,二人再往墻上去看,也認(rèn)出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dāng)今圣人昔日愛將卻命喪東夷的前徐州副總管周效明之幼子,他們的昔日同僚,如今的黜龍幫逆賊中堅,周行范是也。
周行范來到城樓上,與王振并列,毫不猶豫,以手指下,破口大罵:“昏君無道,暴魏盡失人心,都是昔日同列,為什么有的人敢拔刀而起,一怒而安天下,你二人卻只會倒行逆施,做兩個螳臂當(dāng)車的泥地走狗?!”
莫說二人目瞪口呆,雨水中徹底無聲,便是城上城下其他人也都失聲。
但其余人失態(tài),卻不耽誤怒發(fā)沖冠的周行范早從身后軍士那里搶來一弩,抬手便是一射。可能是受潮的緣故,準(zhǔn)頭不足,只是中了李清臣胯下戰(zhàn)馬。戰(zhàn)馬嘶鳴吃痛,失控振蹄,當(dāng)場將李清臣掀翻下來。
當(dāng)然,周圍畢竟是東都驍士,素質(zhì)還是足夠的,大家回過神來,取兵器的取兵器,舉盾的舉盾,扶人的也趕緊扶起了李清臣,并以大盾遮護住了這位都尉。
城頭上,射了一弩的周行范猶嫌不足,只是王振近乎驚恐畏縮的目光中暴露青筋,繼續(xù)喝罵:“來!來!來!我周行范今日就在這城上,城中也只四五千人,且看你們兩個關(guān)西漢要扔多少人命,才能越此城去渡汴水!今日黜龍幫與爾等朝廷走狗,勢不兩立!”
一直到此時,被摔下來的李清臣方才在泥水地上回過神來,繼而覺得胸腹之間疼痛難忍。
“三郎,后面出了這么多岔子,你不生氣嗎?”
絲毫不曉得四個昔日同僚、下屬如今正匯集一團的張行忙碌了幾乎一整日,此時只在路邊棚下稍歇,喝點熱粥,卻不料,陪著他辛苦一整日的白有思忽然發(fā)問。
張行當(dāng)然曉得對方在說些什么,逃兵、叛徒、離散者、猶疑者、膽怯者,以及數(shù)不清的后勤、軍資上的麻煩。
而猶豫了一下,張大龍頭還是決定與白有思細(xì)細(xì)說下自己對這些事的思量:“其實還好,主要是世道還沒到一個份上,不免人心思亂……有些事情,屬于早就有所預(yù)料,而且官軍那里,也不可能少了的。”
白有思心中微動,就在一側(cè)認(rèn)真來問:“什么叫人心思亂,是人人都想著背叛嗎?”
“不是,野心之輩到底是少的,主動搞什么陰謀的也基本上沒幾個……我的意思是說,亂局之下,人人都擔(dān)憂局勢會更糟,所以人人都免不了相互提防算計,這樣人跟人就沒有互信,想著想著,為了不落入下風(fēng),或者不讓自己和家人落入某種艱難境地,只能先下手為強,或者搶在局勢變化前,先做些應(yīng)對……這是不分立場的,也不分善惡,而是為人本能。”張行有一說一。“但這般行為,從外面看,儼然就是主動行亂了,而且確實會讓局面變得越來越糟糕。”
白有思略有恍然,但很快她就意識到一個問題:“若是局勢糟糕到這般境地,上下敵我全都‘思亂’,講規(guī)矩、當(dāng)好人,是不是就沒用了?”
“當(dāng)然不是。”張行失笑,順便放下了空蕩蕩的粥碗。“人心都是肉長的,凡事也都要講一個順理成章,你對其他人講規(guī)矩、當(dāng)好人,可能一時沒用,但做得多了,堅持下來,終究會對一部分人有用……只不過,這種事情是要講運氣的,有時候遇到特定的事情、特定的人,你做了好人守了規(guī)矩,就是沒有好報,甚至因為此事此人而陷入絕境,乃至于死了、亡了,不免會讓人覺得世道悲涼,人心可怖,但實際上,大部分時候,或者事情多起來再看,講規(guī)矩還是要比不講規(guī)矩強一些的。”
白有思恍然大悟,連連頷首,卻又若有所思,繼續(xù)來問:“三郎,你有沒有想過,將你這些想法寫出來,雕刻版印呢?”
張行微微一怔,明顯心動,但很快,他還是收起心思,努嘴朝前方正在修筑的軍寨示意:“還是打贏這一仗再說吧!張須果的前鋒,已經(jīng)進東郡了!”
白有思重重點頭。
PS:例行獻祭一本新書,新海月老爺?shù)摹秶酢?br/>
感謝梨花老爺?shù)挠忠幻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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