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正刻，日頭偏西，凌川的隊伍終于抵達了望云關(guān)下。
那巍峨險峻的城關(guān)，宛如一頭匍匐在雍州大地上的遠古巨獸，以其龐大的軀體，死死扼守著南北咽喉。
高聳的城墻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森然光澤，垛口如巨獸的獠牙，森然林立，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氣勢。
“將軍！”洛青云策馬貼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那蕭衛(wèi)蘅雖是靠著其岳父的權(quán)勢一路擢升，但其自身卻絕非酒囊飯袋。此人無論是兵法韜略還是個人勇武，都堪稱出色，否則，也不可能在精英云集的神都禁軍中脫穎而出，擔任都尉一職！”
“屬下與他共事時，便知他手段狠辣！”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也是事后才探查到，當年那場刺殺，蕭衛(wèi)蘅胸口中那一箭，傷口與禁軍所用箭鏃一致！”
凌川點了點頭，若真如洛青云所說，此人自編自演受傷，要么是為了減輕責罰，但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不過沒有憑據(jù)，凌川也不好妄加猜測。
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城墻上的垛口，淡淡問道：“若論個人實力，他與你相比如何？”
洛青云坦誠道：“伯仲之間！”
此時，城門依舊緊閉。
這個時辰，絕非正常關(guān)閉城門的時間，唯一的解釋，便是對方早已得知他們的行程，刻意在此刁難。
洛青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舊日恩怨，策馬上前幾步，朝著城頭朗聲喝道：“鎮(zhèn)北將軍凌川，奉旨回神都受封，途經(jīng)望云關(guān)，請開城放行！”
聲音在空曠的關(guān)前回蕩，然而，城墻之上卻是一片死寂，不僅無人應(yīng)答，甚至都看不到一個人影。
如此重要的軍事關(guān)隘，絕不可能空無一人。
洛青云心知對方是故意晾著他們，連續(xù)又高喊了數(shù)遍，聲音一次比一次洪亮。
終于，在他幾乎要失去耐心時，城墻垛口后慢悠悠地轉(zhuǎn)出幾道身影。
為首一人，身著校尉輕甲，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笑容，居高臨下地望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洛都統(tǒng)啊！失敬失敬……”那人拖長了語調(diào)，嘴上說著失敬，語氣中的輕蔑與嘲諷卻顯露無疑。
洛青云認得此人，名叫宋集，當年在禁軍中便是蕭衛(wèi)蘅最忠實的爪牙，沒想到蕭衛(wèi)蘅執(zhí)掌望云關(guān)，將這位跟班也一并帶了過來。
他強壓著胸腔內(nèi)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再次重復道：“宋集！我家將軍奉旨回神都，速開城門！”
城墻之上，宋集卻故意側(cè)著身子，用手攏在耳邊，做傾聽狀，夸張地喊道：“啊？洛都統(tǒng)，你說什么？風太大，屬下聽~不~見~啊！”
這副無賴嘴臉，徹底點燃了洛青云壓抑的怒火。
他不再客氣，將滿腔憤懣與精純真氣融為一體，驟然爆發(fā)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我讓你~開~門！”
這一聲吼，宛若滾滾驚雷，炸響在關(guān)前。
音浪滾滾，不僅城墻上宋集幾人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頭暈目眩，仿佛那聲音就在耳邊炸開，連一里之外恐怕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宋集臉上的戲謔表情瞬間被驚怒取代，他指著城下，厲聲喝道：“洛青云！你真當自己還是那個威風凜凜的禁軍都尉嗎？如今的你，不過是北疆死字營里一個戴罪立功的軍奴！也敢在望云關(guān)前大呼小叫，信不信老子現(xiàn)在就叫弓箭手把你射成馬蜂窩！”
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只聽見一道尖銳的破空之音響起，一道烏黑的流光自城下的隊伍中疾射而出，速度之快，遠超常人目力所及。
“哐當！”
一聲脆響，宋集只覺得頭頂一涼，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頭上的兜鍪帶飛，那頂精鐵打造的頭盔也隨之脫落，重重砸落在城墻的青磚上，發(fā)出令人心悸的響聲。
箭矢精準地射穿了兜鍪的纓穗根部，而非他的頭顱，但這毫厘之間的死亡威脅，讓宋集瞬間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如紙，冷汗頃刻間濕透了內(nèi)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死亡氣息剛剛就擦著他的頭皮飛過。他身旁那幾名士兵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fā)軟，連大氣都不敢喘。
死寂瞬間籠罩全場。
片刻之后，宋集才從極致的恐懼中緩過神來，一股被羞辱和后怕交織的怒火直沖頭頂。
“你……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對守關(guān)將領(lǐng)放箭，這是想造反嗎？”宋集扒著垛口，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微微變形。
不等洛青云說話，端坐于馬背之上的凌川卻率先開口：“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如果再不開門，后果自負！”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城墻上的宋集以及那幾名士兵的耳朵里。
宋集定睛一看，已經(jīng)大致猜到了凌川的身份，倒也沒敢出言嘲諷，而是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蕭將軍有令，最近望云關(guān)外常有馬賊出沒，為保護關(guān)內(nèi)百姓安全，未時關(guān)閉城門，任何人不得違令！”
說到此處，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冷笑，語氣也變得輕慢起來：“所以，諸位還是請回吧，若要入關(guān)，明日請早！”
說完，他像是生怕凌川再有什么動作，不敢再多停留，帶著那幾名驚魂未定的士兵，迅速消失在垛口之后。
城墻之上，再次恢復了那種詭異的寂靜，不見半個人影。
顯然，這蕭衛(wèi)蘅是鐵了心要把自己攔在這望云關(guān)外，就算他們真的等到明日，估計對方還會以其他理由阻攔。
所謂的馬賊，不過是個連粉飾都嫌蹩腳的借口。
凌川深知，在這種刻意制造的僵局面前，所有的忍讓與退步，只會被對方視為懦弱與可欺，進而變本加厲。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中不含絲毫笑意，他側(cè)過頭，目光掃過身旁始終靜默相伴的沈七歲與一禪和尚。
凌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兩位，可敢隨我闖一闖這望云關(guān)？”
沈七歲聞言，臉上那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愈發(fā)燦爛，笑道：“將軍說哪里話？小爺我既然接了這趟差事，自然是將軍到哪里，我便奉陪到哪里，區(qū)區(qū)望云關(guān)何足道哉！”
一旁的小和尚一禪，則是雙手合十，目光清澈而堅定，“下山之前，師父便交代，此行一切，但憑凌將軍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