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普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站出來的面孔,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陳無忌今日并非為奪權而來,其真實目的,乃是收網!
借著趙匡胤與趙光義雙雙不在長安之時,將所有的一切不安定因素一網打盡!
而他趙普,便是今日網里最大的那條魚。
他明白,今日已然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陳無忌要的不只是奪權,還要自已死!
趙普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但卻覺得喉嚨干澀,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隨著張明義站出來的十幾個人,他都認得。
六部,御史臺,大理寺,樞密院.......
可以說,其中幾乎包含了如今朝堂上的大半職位。
這些人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但今日卻站的筆直。
趙普第一次察覺到了陳氏那難以抵御的強大力量。
能在被削弱七年之后,還能籠絡半數朝臣,若是未曾被削弱,又會如何?
他不敢想。
“官渡公好手段!”
趙普眼神陰鷙,眸光之中充滿著怨恨。
這是在意識到局面已然不死不休之后,也決心要殊死一搏了。
他知道自已說不過陳無忌,但也絕不會就此引頸就戮!
趙普厲聲道:“官渡公不在朝中,卻暗中發展出如此之多的黨羽,莫非這千百年來,對外宣稱沒有坐上皇位之心,實則是把控朝堂,將歷代皇帝當做傀儡不成?”
此言一出,朝堂之內立即亂作一團。
有人怒目而視,有人皺眉沉思,亦有人已然是準備站出來了。
這句話可謂說的極重。
陳氏雖一直以從龍之臣自居,輔佐歷朝歷代皇帝也是盡心盡力。
但卻無法排除掉這個嫌疑,他們能夠安穩存在千年,靠的便是與歷朝歷代皇帝所建立起來的信任紐帶。
所以,每當皇帝不信任陳氏之時,便是陳氏開始衰弱的時候。
這一切其實都源自一個極為微妙的平衡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但如今趙普察覺到陳無忌想要魚死網破,便將這話說出。
表面上是否定了陳氏千年以來的所有努力。
實則,卻是給陳氏扣上了一頂前所未有的大帽子。
若是這件事處理不好,那么從今往后,陳氏將不會再得到之后任何一個皇帝的信任。
甚至,之后的每個皇帝上位之時,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盡可能的剿滅陳氏。
不是打壓,是剿滅!
其用心之險惡,無人能出其右!
“趙相言重了。”
陳無忌還未曾說話,王仁瞻便再次站了出來。
他已然察覺到局勢的不對,若是被陳無忌繼續威逼下去,這長安便姓陳了!
趙匡胤給他的命令是等待長安亂起來之后,剿滅陳氏。
但如今長安還沒亂,其中一方就已經到了要被逼死的邊緣。
他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而他這般開口,也自然不會有人覺得他會幫陳氏說話。
王仁瞻剛開口,張明義便立刻打斷道:“王將軍說的不錯,陳氏千百年來嘔心瀝血,一心為國為民,趙相這番話卻是摻雜了太多私人恩怨。”
御史臺之人也立刻道:“不錯,若是趙相收回這番話,想來官渡公也可既往不咎。”
兩人一唱一和之間,硬生生將王仁瞻想陰陽一手的話憋在了心里。
這讓王仁瞻的臉一時間憋成了豬肝色。
他本意是想要順著趙普的話將這頂帽子扣實到陳氏身上。
但張明義與御史臺之人的話,卻是讓他方才的開口,變成了仗義執言。
他的立場,也從一開始的幫助趙普應對,變成了對趙普更大的壓力。
趙普眼神復雜的看向王仁瞻,他未曾想到這時候會出現一個豬隊友。
但陳無忌可不會給他們矯正的機會。
在御史臺之人話音落下之后。
他的聲音便不急不緩的響了起來:“趙相,七年前吾父遇刺,大理寺查了三個月,說是匈奴流寇所為,可那些匈奴的尸首到如今也沒有下落,敢問趙相對于這件事可還有印象?”
他并未順著趙普的話說,反倒是岔開了話題。
趙普沉默一瞬,也只能開口道:“本相當時,還未曾入中書。”
“是嗎?”陳無忌看著他,“可我聽說,那樁案子結案的時候,趙相已經在樞密院了,卷宗從你手上過過,你就一點印象都沒有?”
趙普盯視著陳無忌,他在猜測陳無忌的想法。
至于陳無忌所說的事,當年那卷宗正是他親手所擬,他自然有印象。
當年晉王派人送來之時,只說了一句話。
匈奴流寇所為,此事到此為止。
他本以為這件事早就翻篇了,但陳無忌今日又將這件事提及。
可他卻揣摩不出陳無忌真正的想法。
故而只能再度開口道:“官渡公,你還未曾回答本相的問題,陳氏千百年來把控朝堂,而今是否趁著陛下不在,想要越俎代庖?”
他將話題再度扯了回來,且扣的帽子更大。
但陳無忌根本不理他。
而是逼問道:“若是吾父之事你沒有印象,那韓重赟七年前秋天,狩獵時死于猛獸,此事趙相可否相信?”
兩人看似聊的東西都不一樣,但實則卻是一輪又一輪的交鋒。
趙普想要讓陳無忌正面回答問題,無論陳無忌答什么,他都會將這個罪名坐實到陳氏身上。
而陳無忌,卻是在給趙普壓力的同時,不斷攻擊他的心理防線。
他話里藏的意思是。
你趙普與晉王所做的一切,我都清楚!
在這般交鋒之下。
趙普的心理防線已經開始逐步崩塌。
他一方面想要給陳氏扣帽子,另一方面又會下意識的回答陳無忌的問題。
比如陳無忌現如今問起韓重赟。
趙普下意識的就辯解了一句:“那........那是意外.......”
但陳無忌可不會給他喘息的機會。
“意外?”陳無忌冷笑道:“那李繼勛呢?全家死在火里,也是意外?高懷德呢?全家被滅門,也是意外?”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趙相,這天下哪有那么多意外?”
趙普心中猛的一沉,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嚨,說不出任何話來。
陳無忌知道的這么清楚,那就代表著劉文裕已然變節。
對方手中如今掌握著能夠決出勝負的關鍵棋子。
但自已,卻已然是無子可用.......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他過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