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延昭自已都未曾發(fā)覺。
只是初一見面,不過兩句話,他看向陳無忌的眼神深處就已經充滿了謹慎。
陳無忌卻似乎未曾看到楊延昭的表情變化。
而是接著問詢道:“你父親可有什么話讓你帶給我?”
楊延昭想了想,道:“父親只說,一切聽從陳家主安排。”
陳無忌挑了挑眉:“一切?”
“一切?!?/p>
陳無忌微微瞇起眼,忽然輕笑起來。
他看著楊延昭:“楊業(yè)將軍可是說,讓你縱是死,也要死在我面前?”
楊延昭心頭巨震。
這個人,未免也太過于恐怖。
兩人首次見面,他便能夠將來龍去脈完全猜測到,甚至能猜到自已臨來之前與父親說過什么。
他忍不住抬起頭,對上那雙平靜的眼睛。
他忽然在此刻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人面前,不必隱瞞,也不必試探。
他這幾句話,就是簡單直接的告訴自已,做事便好。
念及此處。
楊延昭點點頭:“是?!?/p>
陳無忌點點頭,隨后略沉默了幾個呼吸。
而后問道:“你可知,我為何要你父親派人過來?”
楊延昭沉默了一會:“是給楊家機會?”
陳無忌沒有否認,也沒有確定。
只是那原本看向楊延昭的眼神,延伸到了窗外。
“而今華夏看似歌舞升平,一片祥和之貌,但只要涉及到權力更迭,便會滋生奸佞,臣不忠君,君不信臣,受苦的還是百姓?!?/p>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
“所以我就在想,既然要換,那便換的更徹底一些,楊家忠良之名響徹天下,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楊延昭沒有說話。
他是個聰明人,怎么會不明白陳無忌的意思?
這話既是告訴他,楊家的確是被選中入局了,這也是陳氏給楊家的一個機會。
但這個機會,并不是平白無故得來的,而是介于楊家能否始終如一,全心全意為黎民百姓。
陳氏要的不是忠于君主的合作伙伴,要的是忠于百姓的合作伙伴。
更深層次,則是敲打。
楊家現在的確獲得了入場券,但這張入場券,陳氏隨時可以給別人。
陳無忌接著道:“高懷德的事,你可知曉?”
楊延昭心中一動,隨后道:“來時路上聽聞,高家祖宅年久失修,遇上雷暴天氣,燃起火來,一家老小都未曾逃出,只是.......”
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但這件事,無論怎么看都透露著蹊蹺。
“只是怎么看也太過于巧合。”陳無忌接過他的話頭:“而類似的例子有很多,比如死于猛獸之口的韓重赟,被農戶闖入宅院砍殺的李繼勛?!?/p>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楊延昭臉上:“實話告訴你,高懷德遭到了晉王的追殺,除卻他自已和小兒子逃了出來,其他家眷全部身死?!?/p>
楊延昭瞳孔猛縮,同時心中將這些事快速梳理了一遍,發(fā)現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反駁。
他忍不住開口道:“晉王如此,難道不怕陛下察覺到異常?”
但話剛出口,便已經有了答案。
那便是如今的局勢比他想的還要復雜。
趙匡胤,很有可能已經失去了對朝堂的掌控。
這就導致許多消息,根本未曾流到他的耳中。
他有些慶幸今日進入陳氏府邸所表現出的小心謹慎了。
那時候未曾想那么多,還只是想著會不會是這位陳家主的考驗。
但現在看來,自已誤打誤撞之下,變成了如今的“局外之人”。
看著楊延昭的表情變化,陳無忌心中也是了然。
他徑直道:“接下來要說的,便是需要你去做的事。”
楊延昭回過神來,起身抱拳道:“陳家主請說!”
陳無忌道:“我在鎮(zhèn)國寺安排了一處靜室,我需要你暗中前去洛陽,將高懷德秘密帶到靜室之中,而后將他嚴密保護起來。”
楊延昭微微一愣。
這件事固然有著難度,但卻未曾達到他的心理預期。
此次的他,是代表著楊家前來。
如今出多少力,未來便會得到更多權重。
“陳家主,此事........”
陳無忌打斷道:“這件事并不簡單,晉王的耳目遍布長安,洛陽更是他的主場,我陳氏的人一動,便會立刻被他盯上,但你不同,你是生面孔,沒人認識你?!?/p>
還有一句話,陳無忌沒說,也沒必要說。
玄影閣、虛檐以及守祠人乃是陳家的根本,可以輕而易舉的做到悄無聲息。
可中間一旦出現意外,被人察覺到陳氏還有一股如此龐大的潛藏力量。
那么,對于陳氏并不是好事。
所以,叫楊延昭去做這件事,目的便是在讓楊家入場的同時,隱藏陳氏的有生力量。
聽到陳無忌所說。
楊延昭也意識到這件事并不像聽上去那么簡單。
而且,這其中也有陳無忌對自已的考驗。
若是能做好這件事,楊家未來便是一片坦途。
他抬起頭,看著陳無忌認真道:“此事我楊延昭應下了!”
陳無忌點了點頭。
楊延昭轉身正要離開。
卻聽到陳無忌忽然叫住了他。
“楊六郎!”
楊延昭回過頭,不解道:“陳家主可還有別的事?”
陳無忌看著他,目光平靜:“你父親讓你來,說縱然是死也要死在我面前,但我要告訴你.......”
頓了頓。
他道:“華夏疆域遼闊,總有人要守著這片土地不受異族侵擾,你父親總有老去的一日,未來的天下,還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一輩。”
“活著,比死了有用?!?/p>
楊延昭一怔。
陳無忌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揮了揮手。
楊延昭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
書房中,只剩下陳無忌一人。
啞奴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后,一動不動。
“啞奴。”
啞奴上前一步。
陳無忌笑著問道:“你覺得這個人如何?”
啞奴沉默了一瞬,隨后點了點頭。
他看的出來,陳無忌對于楊延昭十分欣賞。
否則也不會再來問自已。
只是他心中也有些疑惑。
家主明明也是個年輕人,為何方才與楊延昭說起,會說“你們年輕一輩”?
他幸好是自已割了舌頭,否則多少要問詢一句。
不過這般老成持重的家主,也讓啞奴心中充滿著安全感。
那是昔年跟隨陳青云之時,比其還要厚重數倍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