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胡益沒料到的，是第四日就有士子在客棧大罵他胡益是趨炎附勢的小人，起先只零星幾個聲音，慢慢的越變越多。
胡益大罵那些士子沒腦子，如此離譜的流言竟也能信。
萬萬不能讓這等流言分散了阻攔開海的呼聲，此前那些大儒一直未出山，如今也該露露頭了。
京城的客棧內(nèi)最近極熱鬧。
各地雖都建了會館，不少赴考舉子依舊住上了客棧，尤其是那些往年考出許多貢士的客棧，房價都漲到天上去了。
前幾日，大堂內(nèi)全是罵陳硯動搖國本的，這兩日，漸漸有人罵胡益。
一名為黃俊峰的舉子怒道：“這朝堂全是胡益與陳硯這等宵小之輩，我大梁如何能好？”
立刻便有好幾人附和：“枉我當(dāng)初欽佩那陳三元的才學(xué)人品，如今竟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這是要動我大梁的國本！”
“當(dāng)初那陳硯死諫徐鴻漸，我還特意寫了文章稱贊于他，如今看來，他比那徐鴻漸還不如！禁海乃是太祖留下的國策，他不僅違背祖制，還要為那些個海寇大開國門，莫不是想要亡我大梁？”
“諸君，如今到了我等為國盡忠之時，諸君切莫退縮！”
幾人此言一出，立刻引得無數(shù)士子附和叫好。
眾人情緒高昂之際，卻有一些士子靜默不語。
一氣憤士子推了把沉默的好友：“呂兄怎的不說話？”
被稱為“呂兄”的舉子名呂沫潮，他看了下四周，猶豫著道：“陳三元或許有什么隱情才支持開海。”
陳三元乃是三元及第，本就前途無量，他死諫徐鴻漸，無異于自毀前程。后來被外派去松奉，助朝堂大軍平定叛亂，他所做種種，均是壯義之舉，可見其品行高潔。如今提開海，或許是有他的考慮……
此話一出，那些舉子紛紛朝他攻擊：“大開國門還能有什么隱情？怕不是與蠻族勾結(jié)，要吞我大梁國土！”
“你竟為他開脫，莫不是你也支持開海？”
一聲聲的指責(zé)從四面八方而來，那呂沫潮頓時沉默下來，再不開口。
瞧見如此情形的其他舉子，也迅速低了頭，唯恐這怒火燒到他們身上。
一名為王西炎的舉子按了按自已的胸口，想到自已看到的書中的內(nèi)容，便能體諒陳三元的用意。可此時誰幫陳三元說話，誰就要背負(fù)“賣國賊”的惡名，萬萬不可硬上。
王西炎站起身，怒氣沖沖道：“那胡益身為禮部尚書，本該是天下士子的表率，可他品行低劣，如此小人在朝堂，實乃我大梁之恥！”
此話一出，立刻得到不少士子的響應(yīng)。
徐鴻漸是眾所周知的奸相，把持朝政多年，被天下清流所不齒。
胡益作為其得意門生，本就該被清算。可胡益在看徐鴻漸不行后，立刻彈劾他自保，背棄恩師，此等不忠不義之徒竟還入閣了，如何能不引起公憤。
不少起先沉默的士子，此時也跟著大罵胡益，聲量著實不小。
那幾名率先罵陳硯的士子互相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出不滿。
如此下去，罵陳硯的聲音會越來越小。
正在此時，外面突然沖進來一人，大聲道：“汪商端汪老前往貢院，當(dāng)眾批評開海無異于引狼入室，陳硯違背祖訓(xùn)，有才無德！”
客棧內(nèi)一片嘩然。
汪商端是大梁有名的大儒，還是廬陽書院的山長，四處講學(xué)，凡是聽過他講學(xué)的士子，無不有進益，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他一出頭，士子們精神大振。
“汪老都前往貢院了，我等豈可在此白費光陰？諸位一同去貢院，支持汪老！必要朝廷聽到我等心聲！”
“我隨汪老而去！”
“還有我！”
“萬萬不可讓奸人違背祖制！”
那聲音徹底將罵胡益的聲音給壓了下去，眾人紛紛大步往外走，就連那些不想隨波逐流的士子也在好友們的裹挾下，不得不隨之一同離去。
待到貢院門口，才發(fā)覺圍坐于此的士子們早已排出去一條街。
原來短短一日內(nèi)，不止汪老一人出頭，連著五六位威望極高的大儒紛紛出聲，竟還就地講學(xué)。
如此一來，士子們更是慷慨激昂，反對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那些罵胡益的聲音被壓得已然聽不見。
朝中官員們乘機再上疏，要求天子嚴(yán)懲陳硯。
就在如此沸反盈天之際，順天府出兵，將士子們圍了起來。
士子們早已熱血上涌，哪里會乖乖屈服，竟大罵順天府尹助紂為虐。
眼看事態(tài)要鬧得不可開交之際，順天府尹親自出面，給眾人宣布了一個爆炸的消息：“明日陳硯陳大人將在貢院門口親設(shè)擂臺，與天下士子論開海。各位先行離去，我等要在貢院門口搭臺子，明日巳時，諸位大可來此親自與陳大人辯論。”
士子們再次嘩然。
陳硯這是要以一已之力對抗他們所有士子？
縱使他陳硯口才再如何好，開海一事于法于理都不合，他又如何能辯得過天下士子？
那些大儒更覺陳硯托大。
他們常年辯經(jīng)，又豈能輸給那陳硯？
陳硯此舉，更像是走投無路之后的殊死一搏。
明日就要讓他陳硯好生知曉何為禮義忠孝！
士子們更是摩拳擦掌。
陳三元才名傳天下，若能在天下士子面前力壓陳三元，定能名揚天下！
凡有此心者，無不當(dāng)即離去。
他們面對的乃是三元公，必要回去養(yǎng)精蓄銳，明日來一展才學(xué)。
有人歡喜，自是有人愁。
只是這些發(fā)愁的人絲毫不敢表露。
人群漸漸散去，順天府的衙役們卻忙碌了起來。
此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在一日內(nèi)傳遍整個京城。
劉守仁是在宮中得知此消息，當(dāng)天下午便出了宮，夜晚急匆匆前往胡益家中。
“陳硯此人最善辯論，此前就有舌戰(zhàn)百官的壯舉，若此次讓他壓下眾士子，這開海一事豈不是就成了？”
胡益輕笑：“次輔大人多慮了，天下悠悠眾口，可不是一人能堵住的。這世間最難之事，莫過于改變他人想法。”
“那陳硯既敢擺下擂臺，定是對自已有必勝的把握，萬萬不可大意。”
一想到前些日子陳硯舌戰(zhàn)百官的場景，劉守仁便心有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