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山道拾級而上，剛走到大殿前的廣場，一道蒼老的聲音便從頭頂傳了下來。
“炎曦尊者遠道而來，涵虛有失遠迎。”
沈蘊停下腳步，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主峰半腰處，有一座懸空而建的八角飛檐亭，亭子的四根柱子上，盤繞著栩栩如生的墨色游龍。
此刻，一道枯瘦的身影正盤膝坐在亭中的蒲團上。
那是一名老者，須發皆白，長長的胡須一直垂到了胸前，面容古拙得嚇人，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出來的溝壑，像是一截被風化了千年的老樹根。
但他睜開眼的那一剎那，一道極其渾厚的靈壓如潮水般從亭中傾瀉而下。
這靈壓和放出來威懾旁人的威壓無關，沒有帶任何敵意，僅僅只是境界上的自然外放。
沈蘊的視線一凝。
煉虛中期。
一個從未在修真界明面上出世過的煉虛大能。
藏得可真是嚴實啊。
若不是之前無名和她說了天道本源的事情，她恐怕這輩子也不會想到，在這個靈氣已經日漸稀薄的修真界里，居然還有活了這么久的老怪物。
看那干癟的皮相，和體內隱隱透出死氣的靈力波動，估計壽元也快撐到極限了。
想來，是靠著翰墨仙宗這龐大的文氣傳承和無數天材地寶，硬生生吊著一口氣。
思及此，沈蘊神色不變，開口應道：“您客氣了，叫我一聲道友就行。”
叫什么尊者啊，聽著怪生分的。
叫老鐵都比這讓她舒坦點。
這幫儒修就是太有禮貌了，規矩大過天。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總是忍不住想要逗弄葉寒聲，想看看這個端方君子失禮的樣子。
涵虛子聽到沈蘊的話，深陷的眼窩里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
“沈道友快人快語，想必無名那老小子，都已經和你交代清楚了？”
沈蘊點了點頭：“差不多吧，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聽了一耳朵。”
“既如此，道友便與我移步藏書閣一敘，如何？”
不去大殿，去藏書閣？
站在一旁的葉寒聲微微側目，似乎沒料到太上老祖會做此安排。
沈蘊倒是不覺得有什么，她本來就是為了那天道本源來的，只是旁人不知罷了。
“行，帶路。”
見她如此爽快，沒有絲毫遲疑與推脫，涵虛子眼中掠過一絲贊許。
隨即，他自蒲團上騰身而起，化作一道灰色流光，直向藏書閣方向掠去。
其速不疾不徐，既讓沈蘊能輕松跟上，又不顯怠慢之意。
這分明是對同階修士的禮遇，此刻卻用在了沈蘊身上。
在他尚不知曉沈蘊煉虛期修為的情況下，此舉已算得上極為周到了。
沈蘊唇角微揚，足尖輕點，身形便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緊隨其后。
葉寒聲正欲邁步跟上，卻被涵虛子隔空傳來的一句話定在了原地：
“寒聲，你留下。”
葉寒聲腳步一頓。
沈蘊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上那雙平靜卻帶著隱隱擔憂的墨色眼瞳：“無妨，你去大殿等我，待我辦妥要事便來尋你。”
聽出了她話中的安撫之意，葉寒聲垂眸，嘴角微彎：“好。”
……
沈蘊踏入藏書閣頂層，那片熟悉的虛空在眼前鋪展開來。
腳下無地，頭頂無天。
數百本古籍懸浮于這片空間之中，如同散落在宇宙中的星辰。
上次沈蘊來這里的時候，她的修為還只是化神期，看這些古籍只覺得它們神秘莫測，靈光閃爍。
但如今，以煉虛期的感知力再去重新審視這片虛空，那些古籍上的靈光，在她眼中不再只是單純的亮與暗，而是各自蘊含著截然不同的道韻。
有的剛猛凌厲，有的陰柔綿長，有的古樸蒼茫。
每一本書，都是一條大道的縮影。
而這幾百本古籍匯聚在一起，簡直就是一片縮微的修真界星河圖。
“沈道友。”身后傳來了涵虛子的聲音，“上次你來時，那本天道本源的書靈好像很驚慌。”
話音落下，沈蘊的視線已經在半空中掃過，精準地鎖定了那本書。
她記得上次的情況。
上次她和葉寒聲一起偷偷來這里，那書靈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反應極其反常，半透明的臉上滿是驚恐。
嘴唇囁嚅著，只說了半句“你是……”。
然后就像是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存在，面色劇變，慌慌張張地縮回了書頁里，死活不肯再出來。
此刻重新回想起來，那書靈的神情不僅僅是驚恐，更像是一種……驚懼中夾雜著某種不敢相信的震撼。
“確有此事，”沈蘊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涵虛子，“不如，再將它放出來看看？”
涵虛子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見對方如此客氣，沈蘊也不再多言。
她的身體在虛空中凌空前行，憑借著煉虛期對空間法則的掌控，如履平地般朝著那本天道本源飄去。
紅色的裙擺在虛空中劃了一道。
靠近之后，她心念一動，掌心驟然浮起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焰。
大荒寂滅炎的氣息，哪怕只是稍微釋放了一絲，也足以讓這片空間中的幾百本古籍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
遠處，涵虛子的瞳孔猛地一縮，枯瘦的脊背瞬間繃直。
這火……！
他活了這么多年，見過無數天地奇火，但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火焰！
那里面蘊含的寂滅之意，像是為了毀滅這個世界而生的，連他這般境界之人，在感受到這股氣息時，神魂也開始隱隱戰栗。
這是他平生見過的異火之最！
而那本天道本源的反應，比其他古籍更加劇烈。
“嘩啦啦……”
書頁開始瘋狂地翻動，像是有被一陣強風粗暴地吹開。
一個虛幻的身影，從書頁之間倉皇地冒了出來：
“唉呀……別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