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燈盞散發出的柔光在兩個人之間晃蕩,室外竹林沙沙地響,酒香在空氣中越來越濃,絲絲縷縷地纏上來。
氣氛凝滯了片刻。
傅淵開口,聲音帶著遲疑:“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在……戲弄我。”
這句話,傅淵已在心底反復斟酌了無數遍。
從初次在坊市收到她送的茶葉開始,到后來每一件看似隨意、實則精心挑選的禮物,他都想問出這句話。
若白綺夢只是一時興起,想尋個樂子,那他最好的選擇,便是在情勢失控前抽身遠離。
可……萬一不是呢?
于是,他終是說了出來。
將那個最安全,最不至于讓自已心存妄想的答案,宣之于口。
話音落下,白綺夢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站起身,繞過桌案,徑直走到他身前。
靜室空間不大,僅一盞琉璃燈散發著偏暗的光線,她的身影投在他攤開的符紙上,影影綽綽。
“你覺得是戲弄?”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這一次,傅淵沒有后退。
并非不想,而是因為……身后就是墻了,再退只能嵌進墻里。
白綺夢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他胸口。
那里,隔著一層衣料,正是心臟的位置。
傅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指尖帶著涼意,冰靈根修士的體溫本就偏低,此刻,那一點沁涼穿透衣料,清晰地印在他心口之上,像一顆小小的冰珠擱在那里。
可偏偏他心口的那塊地方,燙得要命。
“那你好像很喜歡我的戲弄。”白綺夢低聲說。
她的指尖沒有挪開,就那樣按著,感受著衣料底下傳來的劇烈跳動。
“每次離得近些……都能聽到這里,”她微微施壓,“跳得這樣用力。”
傅淵垂下頭,目光鎖住那只按在自已心口的手。
指節纖長,骨相漂亮,甲面上有一層淡淡的冰藍色光澤,是冰靈根靈力長年浸潤的痕跡。
這樣好看的一只手。
按在他心口上。
感受著……他為她徹底失控的心跳。
“我……”傅淵開口了。
嗓音不太對勁,啞了。
他清了清喉嚨。
“我只是……”
“我……”
還是說不出來。
因為……那是假話。
他是個連畫符都不允許紋路偏差半毫的人,說一句假話,比畫廢一張四品符箓更讓他難以忍受。
白綺夢等了幾息,看著他反復卡在我字上,嘴唇徒勞地張合,終于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一次的笑,褪去了慣常的清冷疏離,像是終于發現了什么極有趣的事情。
眉眼彎彎,底下那個鮮活又肆意的靈魂隱約透了出來。
“你還是這樣比較有趣,保持住。”
說罷,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臉頰,順勢將他額角散落的發絲輕輕攏到耳后。
指腹蹭過他的鬢角,又擦過耳廓的邊緣。
那塊皮膚幾乎是在她觸碰的瞬間就燒了起來。
“我就喜歡看你……”白綺夢前傾幾分,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聲音帶著笑意,“因為我一句話,就變得不知所措的樣子。”
傅淵的手猛地攥緊。
她……
果然在戲弄自已。
他就知道,什么靈不靈石的,她師從化神尊者,天劍門的核心弟子,豈會缺那幾百個靈石?什么還債,什么記帳,全是借口。
她從一開始……就未曾將他放在眼里。
不過是一個無聊的金丹修士用來打發時間的玩物罷了。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時候,傅淵感覺心口被人攥了一把,疼得有些發悶。
可白綺夢從來沒有得饒人處且饒人的美德。
她非但沒退開,反而偏過頭,呼吸拂在他的下頜。
“我這樣說,你很生氣?”
“沒有。”傅淵的聲音繃得死緊。
“嘖,那你張嘴。”
傅淵:“?”
他愕然抬眼。
“干什……唔。”
一抹冰涼的柔軟貼了上來。
白綺夢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是涼的,和她的指尖一樣,但這涼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像初春的溪水漫過掌心,清冽又醉人。
傅淵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頭。
她在干什么?
她在……
酒液從她的唇間渡了過來。
那口醉雪釀經過她的唇齒,又被靈力溫養過,原本的清冽此刻更添了幾分寒意。
酒液滑入他的口腔,冰得舌根一麻,緊接著,一道凜冽辛辣的灼熱感直沖天靈蓋。
可傅淵已全然感受不到酒的味道。
不……他分明什么都感受到了。
她的唇瓣緊貼著他的,她的呼吸打在他的鼻尖,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按在了他肩上。
時間被無限拉長。
許久,白綺夢終于松開了他。
她用那雙漂亮的眸子滿眼玩味地盯著他:“這樣的話,還生氣嗎?”
傅淵:“……”
他的喉結猛烈地上下滑動著。
所有翻騰的怒火與屈辱,都在那個吻中煙消云散。
他當然不生氣了。
因為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