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韓清一個緩沖的時間。
韓清屏住了呼吸，整個身體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視頻的背景，在你來羊城之前，在N市的街上。”
韓明遠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
“畫面很晃，應該是藏在包里或者衣服上偷拍的。根據高衛說的你當時應該是在看一個小姑娘跳樓，旁邊林默在跟你搭話。”
韓清的眉頭緊緊鎖住。
N市？跳樓？搭話？
一瞬間就想到了什么，眼眶頓時紅了起來。
“你當時的原話是——”
他復述的時候，沒有帶任何情緒，卻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韓清的耳朵里。
“‘我真懷疑，你跟那個叫柯南的有什么親戚關系。走到哪兒，哪兒就出事。’”
韓清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句話，的確是她說的。
當時就是句玩笑話，沒想到會給自已的父親帶來這么大的麻煩。
荒謬感從心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韓清緩緩地靠回沙發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她終于明白了。
她終于明白高衛的底氣在哪里，也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不肯告訴她。
這段視頻，本身沒有任何法律上的問題。
它不涉及泄密，不涉及犯罪，就是一句正常的吐槽。
只是一段一個普通人對朋友的玩笑。
可當說出這段話的人，是韓清。
當她的父親，是剛剛空降西陵省的一把手，韓明遠。
那這段視頻，就成了一把最鋒利的，殺人不見血的刀。
它可以輕易地摧毀一個新任領導在當地建立威信的所有努力。
“封疆大吏的千金，認為人命是可以用來開玩笑的。”
“韓書記的女兒親口承認......”
韓清甚至能想象出這些標題在網絡上發酵的樣子。
民眾不會去管你是在什么情況下說的，不會去管你是不是被斷章取義。
他們只會看到一個高高在上的“官二代”，對人民性命的蔑視和不屑一顧。
這比任何貪腐證據，都更能煽動人心，更能瓦解信任。
高衛這一招，太毒了。
“現在明白了嗎”韓明遠問。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這不是失誤，這是恥辱。
沒想到自已當時的一句玩笑話......
她一個以嚴謹和邏輯為武器的律師，竟然在最基本的人際交往上，栽了這么大一個跟頭。
“不用想了。”韓明遠擺了擺手。
“從他們知道我要來西陵省的那一刻起，這個套就已經布下了。你只是恰好，走進了他們選定的位置。”
“這也不是什么大的問題，從我到西陵省赴任的時候，我就想到的，只不過沒想到反擊來的這么快。”
韓清猛地抬起頭。
“所以，高衛拿著這個，讓你放了莫衛東？”韓清的聲音冷了下來。
“嗯。”
“你拒絕了。”
“我讓他把案子辦成鐵案。”韓明遠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贊許，“他想用我女兒來威脅我，那我就要讓他看看，我韓明遠的女兒，不是他的籌碼，而是他的催命符。”
一股熱流從韓清心底涌起。
原來，父親頂住的，是這樣的壓力。
原來，他那句“把案子辦成鐵案”的背后，是這樣的決絕和擔當。
“爸。”韓清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大腦飛速運轉。
“這件事，性質已經變了。”
“這不是威脅，這是宣戰。”
“他用非法手段監控、偷拍國家干部家屬，獲取所謂的‘黑料’，以此要挾公職人員，干預司法。這本身就是重罪。”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自已的父親，眼睛里閃爍著冷靜而鋒利的光。
“他以為這是將軍，想把我們釘死。但他不知道，他走出這步棋的時候，自已的老帥，也暴露在了外面。”
“那個視頻，現在在哪里？”
“在高衛手里。”
“他給你看了？”
“在他的手機上。”
韓清的腦子里，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型。
“爸，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韓明遠看著女兒臉上那份熟悉的，屬于律師的自信和銳氣，他知道，他的女兒，已經從棋子，變成了棋手。
“你說。”
“我需要你，再見一次高衛。”
韓明遠眉頭一挑。
“見他做什么？”
“跟他‘談判’。”韓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要表現出，你被他說服了，為了女兒的前途，你愿意妥協。”
“你的意思是，讓我詐他？”
“不。”韓清搖了搖頭，“是取證。”
“他既然敢用手機存著視頻來見你，就證明他自負到了極點。我們要的，就是他這份自負。”
“我們現在最關鍵的是拿到那份視頻。”
“現在是法治社會，一切都應該拿法律說話，哪怕你是一個封疆大吏，咱們不能搞特權不是嗎？”
韓明遠沉默了。
他看著自已的女兒，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已。
一樣的冒險，一樣的瘋狂，一樣的，對勝利有著偏執的渴望。
“風險太高。”他最終還是搖了頭，“高衛是條老狐貍，視頻他是不可能流出來的。”
“爸，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軍區，林默他們，都在盯著高家。我們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能把所有線索都串起來的，最核心的證據。”
“而這個證據就是視頻，只要咱們能拿到，就算是不能徹底解決高家，但也能判高衛一個妨害司法罪，讓他進去呆幾年。”
父女倆對視著，空氣仿佛凝固。
許久，韓明遠才緩緩開口。
“你的計劃，太想當然了。”
韓明遠終于開口，打破了客廳里凝固的空氣。
他站起身，在客廳里踱了兩步，停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庭院。
韓清也站了起來，走到他的身邊。
“因為他不講規則，所以他才敢直接去威脅一個封疆大吏。”
她的邏輯清晰，沒有被父親的威嚴所壓倒。
“他認為我們這些‘體制內’的人，都會被規則束縛住手腳，瞻前顧后。他篤定你不敢拿自已的政治前途和女兒的名譽去賭。”
“這恰好是我們的機會。”
韓明遠轉過身，看著女兒。
“你憑什么認為，他一定會把東西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