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似乎并未在意對方震驚的目光，他順著冷峻刀客的視線，也微微仰頭，看向自已掌中托舉的巨大檐角。
那檐角是上好的鐵木所制，沉重堅硬，上面雕刻著繁復(fù)的云紋獸頭，此刻近在眼前，更顯龐大猙獰，陰影將了因大半個身子都籠罩其中。
了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檐角的木質(zhì)紋理，仿佛在欣賞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件。
然后，他托舉著檐角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攏。
沒有蓄力，沒有暴喝，甚至沒有多余的真氣波動外泄。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并非木材斷裂的脆響，而是一種更為低沉、更為徹底的粉碎之聲。
以了因五指所扣之處為中心，一道道細(xì)微卻密集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遍布了整個巨大的檐角！
下一刻——
“嘩啦……！”
整個數(shù)萬斤重的巨大檐角，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從內(nèi)部徹底瓦解，轟然崩散！
碎木如雨紛落，了因的手已再度負(fù)于身后，白衣依舊，不染塵埃。
月光灑落，更顯得寶相莊嚴(yán)，深不可測。
那冷峻刀客的面色幾度變幻，最初的駭然漸漸沉淀，化作一片山雨欲來的凝重。
他胸膛深深起伏，將心中翻涌的驚瀾強行按捺，目光卻銳利如出鞘之刃，死死釘在了因身上，聲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審慎與探尋。
“閣下……真是好手段！敢問尊姓大名，仙鄉(xiāng)何處，又在哪座寶剎清修？”
了因迎著他的目光，面容無喜無悲，眼神平靜如潭。
“南荒，大無相寺，了因。”
冷峻刀客瞳孔驟然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就是了因？！”
他的目光如電，迅速掃過了因的面容，最后死死定格在了因眉心那一點殷紅如血的朱砂痣上。
傳聞，南荒大無相寺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便是一位眉心天生紅痣、佛法武功皆深不可測的年輕僧人，法號了因。
只是，這位傳說中的佛門龍象，為何會深夜突兀地出現(xiàn)在刀閣？而且是以這種近乎“闖山”的方式？
“大師既出身大無相寺這等佛門名宗，當(dāng)知禮數(shù)。未經(jīng)通傳，擅闖他人山門，已是不該，更何況是這更深露重的夜晚？我刀閣雖非龍?zhí)痘⒀ǎ瑓s也有自家的規(guī)矩。”
了因靜立原地，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卻孤寂的身影，對刀客的質(zhì)問恍若未聞，只是沉默。
冷峻刀客見他如此，眉頭鎖得更緊，再次開口，聲音里探究之意更濃：“不知大師此行為何而來？”
了因靜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靜，在夜風(fēng)中顯得格外綿長。
終于，他薄唇微啟，吐出兩個清晰卻簡單的字：
“尋人。”
“尋誰？”冷峻刀客追問，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從了因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看出端倪。
了因卻又陷入了沉默。
他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
就在這時，先前被了因拂袖震退、氣息已然平復(fù)下來的那名精悍男子，快步走到了冷峻刀客身側(cè)。
他臉色依舊有些發(fā)白，但眼中卻滿是警惕。
“三師兄！還能是尋誰？他肯定是為了挑戰(zhàn)大師兄而來！”
那冷峻刀客看了了因半晌，緩緩開口：“若大師果真是為此而來，恐怕要讓大師失望了。我家大師兄婚期在即，門內(nèi)上下正忙于籌備喜事，大師兄本人亦需靜心準(zhǔn)備，概不見外客，更不會接受任何挑戰(zhàn)。大師還是請回吧。”
“婚期在即”四個字，如同四把無形卻鋒利的冰錐，猝然刺入了因的心口。
他負(fù)在身后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仿佛要握住什么，卻只觸到一片虛空。
他再次抬起頭，目光越過了嚴(yán)陣以待的二人，投向了那片掩映在月色與林木之中的精致木樓群。
那燈火深處，住著他想要見的人。
喉結(jié)微微滾動，了因的聲音比夜風(fēng)更輕。
“貧僧此行，非為較技——只為見一位故人。”
“故人？”冷峻刀客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jié)，心中疑竇更深。
刀閣與南荒大無相寺素?zé)o深交，門中怎會有這位佛子的故人？
“不知大師欲尋哪位故人？若真是我刀閣弟子，或可代為通傳，但需依禮投帖，白日來訪。”
了因緩緩轉(zhuǎn)回視線，目光與刀客究的眼神相接。
月色下，他俊美出塵的面容仿佛白玉雕琢，無喜無悲，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似有極細(xì)微的波瀾蕩開。
他張了張嘴，終于，輕聲開口。
“貧僧尋的故人乃是……”
“天云公主——顧云蕖。”
“顧云蕖”三字一出，刀客臉上的凝重瞬間被一抹錯愕與警惕所取代，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周身氣息也不自覺地繃緊了幾分。
他身邊那精悍男子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脫口低呼：“云蕖小姐？！”
刀客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因。
“大師要找的，竟是云蕖小姐？”他的聲音沉入夜色，字字裹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冷意：“聶某久居山中，倒不知大師與公主殿下……是何種故交？”
了因并未答話，只將目光靜靜投向那片沉寂的木樓。
刀客深吸了一口氣，顧云蕖，天云公主。
如今在刀閣內(nèi)，意義非凡。
她不僅是無定齋齋主的掌上明珠，更是他們大師兄三日后便要迎娶的新婦，是他們未來的師嫂！
婚期就在三日之后，整個刀閣乃至整個東極江湖都在關(guān)注這場盛事。
一個和尚，一個來自南荒、聲名顯赫的年輕僧人，竟于深更半夜強闖山門，執(zhí)意要見這位待嫁的公主、他們大師兄的未婚妻？
荒唐！于情，于理，于這江湖規(guī)矩，皆無半分可能！
刀客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其間更翻涌著被冒犯的怒意與深徹的戒備。
他向前踏出半步，衣袍無風(fēng)自動，周身氣機隱隱轟鳴，右手再次虛按刀柄——雖未出鞘，一股凜冽刀意已如無形枷鎖，死死纏住了因周身三尺之地。
“大師！”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客氣與轉(zhuǎn)圜余地：“云蕖小姐乃是我大師兄未過門的妻子，如今婚期將近，早已不見外客。”
他頓了頓，目光如刮骨鋼刀般掠過僧人那張無悲無喜的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大師，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