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下午過去，所有人都累成了狗。
夏知意雙腿僵得宛如癱瘓，完全是拖著步子走路，乍一看有點像某塔防游戲里那個戴帽子的僵尸。
恨不得現在就被小推車直接鏟回家躺床上再也不起來。
她恨恨地想：回家就拔沈南楓的頭發去醫院做親子鑒定。
奶茶店生意火爆，姜明希點完單，扯著濕透的迷彩T恤抱怨，“為什么踢正步比站軍姿還累，這才第二天，啥時候是個頭。”
從來沒有這么懷念過上課的日子，至少無聊了還可以揍葉筠堯出氣。
夏知意后背貼墻，腿部有支撐能舒服點，“軍體拳和匕首操就不用踢正步。”
姜明希縮了縮脖子，“那還是走隊列吧。”
聽了隔壁三班一下午的嚯嚯哈嘿，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耍雙截棍呢。
買完奶茶，公交站一如既往人滿為患，夏知意看著站臺攢動的人頭一陣眼暈，果斷奢侈一回選擇打車。
斜陽殘落，天色a微沉，晚霞染紅半邊天。
朝陽花園物業管理不嚴，沒規劃人車分流，計程車一路暢通無阻開到十三幢樓下。
夏知意掃碼付錢，腳步虛浮地下車。
熟悉的黑色機車停在單元樓門口，她仰頭看了眼五樓的窗戶，實在不想爬樓梯，給沈南楓發消息，語氣頗為頤指氣使。
【南風知我意：下樓接我，不然不回家了。】
沈南楓下樓時夏知意正對他的機車連踢帶打泄憤。
稀粥吐著舌頭搖著尾巴跑過去。
“看來今天訓練強度還不夠。”他雙手插兜，笑說。
“打不過你還打不過你的車嗎？”夏知意一邊嘟囔一邊把書包扔給哥哥。
沈南楓接過掂了掂，書包帶子順手塞到稀粥嘴里，“叼回家。”
稀粥：……
夏知意剛想說不許欺負狗，就見沈南楓將襯衣袖口挽至肘間，露出的小臂肌肉賁張。
他在她面前蹲身下來，側過臉輕聲說：“一一，上來。”
“我身上都是汗。”他換了常服，一看就洗過澡了。
“你小時候還經常尿我一身呢，”沈南楓輕笑，“上來吧，哥哥背你。”
夏知意有點恍惚。
她打小不愛走路，特別討厭爬樓梯。
每當這個時候，就會撒嬌耍賴，央求爸爸或者哥哥背她上樓。
她記得，爸爸的背寬厚又溫暖，哥哥的肩膀則更單薄清瘦些。
媽媽總說她是嬌氣包，爸爸則會笑呵呵地縱容，寵溺地說我們家一一是小公主，就算想騎在爸爸頭上都行。
五層樓的高度，從三歲到十三歲，上下豈止數千遍。
可以說，她是被他們背著長大的。
只是后來，爸爸去世，哥哥成年，歷史書里，公主的結局總是悲慘又可憐。
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曾經唾手可得的幸福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夏知意趴在沈南楓寬闊的背上，像樹懶一樣抱著他的肩膀。
眼前沉穩內斂的年輕男子和記憶里慈愛和藹的中年男人逐漸重合。
一步一步，沈南楓背著她走得很穩，結實有力的后背足以為她遮風擋雨，支撐起風雨兼程。
這一刻，她才明白，哥哥早已長成了爸爸那樣頂天立地能夠獨當一面的男人。
“小心撞到頭。”走過平臺轉角，沈南楓溫聲提醒。
樓道狹窄低矮，夏知意抬眼，小時候伸長胳膊都摸不到的層頂現在輕而易舉就能觸碰。
歲月更迭，物是人非。
背她的人沒變，只是少了一個。
再也回不來了。
“哥，”夏知意心頭一陣酸楚，吸吸鼻子低聲說，“我想爸爸媽媽了……”
沈南楓高大的身形有片刻的僵直。
自從父母去世，除了每年固定祭拜，一一幾乎不會在他面前提起他們，他也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
他怕一旦開口，會讓她回憶起那個噩夢般的夜晚，再次患上失語癥。
沈南楓調整了一下姿勢，改為單手握著妹妹的腿。
他抬手揉了揉小丫頭的頭，俊逸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溫柔，“等你這周放假，我帶你去看他們，好不好？”
夏知意摟緊他的脖頸，悶悶地“嗯”了一聲。
-
回到家，夏知意趕緊洗了個澡，換了條寬松的五分褲，吹好頭發坐在沙發上按摩小腿肌肉。
碰一下都疼得不行。
她沖著在廚房做飯的沈南楓嚷嚷，“爸爸媽媽要是知道你這么虐待我，肯定對你軍法處置。”
“他們只會怪我沒照顧好你，才讓你的身體素質變得這么差，”沈南楓打開冰箱冷凍層，取出冰袋仔細用毛巾裹好，回到客廳輕輕放在她腿上，“冰敷好得更快。”
夏知意推開，一臉傲嬌，“不接受罪魁禍首的示好。”
“并非示好，”沈南楓仔細地捋了捋她的長發，確認完全吹干才放心，“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一直用這種小貓抓麻糍的手法，捏一晚上也緩解不了。”
“……”
稀粥本來在沙發旁的狗窩里打盹，聽見麻糍一下子睜開眼，興奮地坐起來。
它先看看夏知意的手，再看看沈南楓的手，發現什么都沒有后又垂頭喪氣地趴了回去。
夏知意瞅了沈南楓好一會。
怎么感覺她哥這張嘴越來越有向賀西洲那家伙發展的趨勢了？
“怎么了？”
“不管你是誰，趕緊從沈南楓身上下來，”夏知意抓著他衣角搖晃，“還我溫柔善良的哥哥……”
沈南楓笑：“背你回家還不夠溫柔善良么。”
“你溫柔善良你讓我踢一下午正步，其他人達標都可以休息了，我還要給那些不達標的做示范。”夏知意越說越氣，揪個抱枕砸他，大呼小叫的，“沈南楓，你就我這一個親妹妹，真不怕把我折騰沒了。”
“這點訓練量還不到警校的十分之一，”沈南楓輕松接過放回，無奈搖頭，“是你體質太差。”
“我又不當警察，”夏知意滾著冰袋沒什么氣勢地威脅，“沈南楓我警告你啊，你明天要是還這么對我，我就離家出走。”
“可以，沒準遇到好心人報警正好把你送到我辦公室，”沈南楓語氣促狹，“還能給局里節省打印尋人啟事的紙。”
夏知意一口氣沒提上來。
“好了，”沈南楓及時順毛，摸了摸她的腦袋，淺笑，“再堅持堅持，沒幾天了。”
夏知意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往后一倒癱在沙發上。
頭頂落下一句叮囑。
“敷二十分鐘就拿下來，時間長了容易凍傷肌肉。”
……
窗外最后一抹余暉拖著殘紅的尾巴沉入天際，夜色終于彌漫整片天空。
沈南楓將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一抬眼，看見夏知意側躺在沙發上，長發蓋了半張臉，懷里摟個抱枕，身上搭了塊薄毯，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
小丫頭睡得沒心沒肺，冰袋掉在狗窩里打濕了墊子，稀粥不敢吭聲吵醒她，那么大一只狗只能委屈巴巴團在角落。
見沈南楓過來，它一個勁兒蹭他衣服告狀。
“一一太累了，”沈南楓拍拍狗頭，壓低聲音說，“你去陽臺玩，別出聲。”
他彎腰拾起冰袋，仔細拖干地板，換上干凈的墊子。
做完這些，他在夏知意身邊坐下來。
目光停在墻上的兩張黑白照。
男人劍眉星目，豐神俊朗，女人眉目溫婉，眼神卻英氣逼人。
兩人俱是一身警服。
沈南楓靜靜地注視了一會，低頭看著妹妹沉靜的睡顏。
腦海里閃過昨晚局長說過的話。
不知從哪打來的燈光一晃而過，映亮了年輕的男子沉郁眉宇間一抹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