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慎舟愣了一下。
“我們訂了婚,哪怕儀式還沒辦,但在名義上,我們就是未婚夫妻。”
顏汐的手指微微收緊,那種力度堅定得讓人無法忽視。
“夫妻本就是一體的。你身上痛,我也不會好過;你丟了面子,就是打我的臉。我護著你,就是在護著我自己。所以別再說這種見外的話,這不叫幫你,這叫……自救。”
我們是一體的。
這幾個字像是一記重錘,毫無預兆地砸在許慎舟的心口上。
不是“合作愉快”,不是“利益共同體”,而是“一體”。
在京禾的許家,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父親防著兒子,兄弟算計兄弟,夫妻同床異夢。他習慣了把自己切割成無數個碎片,去交換、去博弈。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站在他面前,理所當然地告訴他:我們要長在一起。
那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是一直在冰原上為了生存而廝殺的孤狼,突然被拽進了一個有著火爐的洞穴,有人告訴他,以后不用再獨自面對風雪了。
許慎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顏汐。她明明說著最理性的“自救”,可眼底流露出的那種毫無保留的維護,卻比任何情話都要滾燙。
“好。”
許慎舟喉結滾動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這一次,他沒有再試探,也沒有再權衡,只是順從本心地想要抓住這點溫度。
“聽你的。”
病房里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變得粘稠起來,那種流動的暖意包裹著兩個人,將外面的風雨聲隔絕得更加遙遠。
過了好一會兒,那種微妙的氛圍才稍微散去一些。
許慎舟喝了兩口水,潤了潤嗓子,那種身為商人的理智又慢慢回籠。
“既然推遲了,那請帖的事……”他皺了皺眉,開始思考善后的問題,“重新印發怕是來不及,媒體那邊也要統一口徑,不能讓股市有波動。顏叔叔那邊雖然松了口,但肯定憋著一肚子火,回頭還得想辦法找補回來。”
顏汐看著他這副操心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她伸手把水杯拿走,強行把他按回枕頭上。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了,讓你安心養病。”
顏汐替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處,語氣霸道,“請帖的事公關部已經在處理了,電子邀請函也是現成的,改個日子群發就行。媒體那邊二哥會去壓,他比誰都在乎股價,不用你操心。”
許慎舟無奈地笑了笑,卻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日子定在哪天?醫生說我大概還要掛三天的水,如果炎癥指標下來了,再修養兩天應該就能下床。不用推太久,下周……或者下下周?”
他不想讓顏家等太久,也不想讓這次“生病”變成別人攻擊他的把柄。
“急什么?”
顏汐瞪了他一眼,“醫生說的是最理想的情況。你這身子骨這次虧空得厲害,不好好補補,以后要是落下病根怎么辦?日子還沒定死,我跟二哥說了,看你恢復情況再說。”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一些,“哪怕是一個月,顏家也等得起。”
許慎舟看著她。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圈子里,“等得起”這三個字,是最奢侈的承諾。
“顏汐。”
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許慎舟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某種極其隱晦的試探,“如果我一直好不了,或者是……以后真的變成了一個沒用的病秧子,這婚,還訂嗎?”
顏汐正在削蘋果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刀和蘋果,抽了一張濕巾擦了擦手,然后轉過身,極其嚴肅地看著他。
“許慎舟,你看著我。”
許慎舟依言轉過頭,對上了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
“第一,你會好起來,這毋庸置疑。”
顏汐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他凹陷下去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品,“第二,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能給顏家帶來多少利益,也不是你能不能替我擋風遮雨。”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股子顏家大小姐特有的傲氣和自信。
“我顏汐要嫁的人,哪怕是躺在床上動不了,那也是我選的。只要你人不爛,心不偏,這一體,我就認到底。”
只要人不錯,心不偏。
許慎舟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緊,又猛地松開。
大量的血液涌上頭頂,讓他有些眩暈。
他想起了兩分鐘前還在腦子里盤旋的、顧念遙的那通電話。那個女人問他是不是真的要結婚,那個女人在權衡利弊后選擇放棄他。
而眼前這個女人,卻在他最狼狽無用的時候,告訴他:我認到底。
這一刻,許慎舟心里的那桿秤,徹底傾斜了。
如果說之前他對顏汐是利用、是好感、是盟友間的欣賞。那么現在,這種感情里摻雜進了一種更復雜危險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心動。
不是那種少年時期怦然心動的激情,而是一種成年人在歷經算計和冷暖后,突然想要停泊的渴望。
他看著顏汐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關切,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如果……
如果他們之間不是一場始于算計的合作,如果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布局而“生病”,而是真的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那該有多好。
“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顏汐切了一小塊蘋果,遞到他嘴邊,打斷了他的沉思。
許慎舟回過神,張嘴含住那塊清甜的果肉。
“沒什么。”
他咀嚼著蘋果,甜意在舌尖蔓延,壓下了喉嚨里的苦澀。
他抬起眼,目光溫柔得像是一潭春水,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