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在一種詭異的和諧中結束了。
許慎舟剛放下餐具，顏父便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正準備起身的幾人都停下了動作。
“慎舟，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說。”
顏汐聞言，立刻看向許慎舟，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許慎舟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對顏父點了點頭：“好的，顏叔叔。”
“你們都先回去吧。”顏父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幾只無關緊要的蒼蠅。
許芷溪和顏鴻對視一眼，沒有多言，起身離開了餐廳。
顏汐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在許慎舟的目光示意下，站起身來，跟著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餐廳里，只剩下了許慎舟和顏父兩人。
“坐吧。”顏父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
許慎舟沒有客氣，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知道，接風宴真正的目的，現在才剛剛開始。
“你覺得，我那幾個孩子怎么樣？”顏父慢條斯理地用熱毛巾擦著手，仿佛只是在閑聊家常。
“都很好。”許慎舟的回答滴水不漏。
“是嗎？”顏父笑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我倒覺得，他們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他將毛巾放在一旁，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著許慎舟，“特別是顏鴻。”
許慎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想和你合作，對吧？”
許慎舟心中一凜，他沒想到顏父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他點了點頭：“是。”
“那你答應他了嗎？”
“還沒有。”
“為什么？”
“因為……”許慎舟頓了頓，他知道這個問題必須回答得滴水不漏，“因為二哥提出的條件，我給不了。”
“哦？”顏父來了興致，“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我，站在他那邊。”許慎舟直視著顏父的眼睛，“可我是阿汐的未婚夫，我自然，是站在阿汐這邊的。”
顏父聽完，臉上那緊繃的線條這才稍稍緩和了幾分。他看著許慎舟，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不錯，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他點了點頭，話鋒卻突然一轉，“不過，你既然站在阿汐這邊，那有些事情，我也就不瞞你了。”
許慎舟的心提了起來。
“顏鴻和許芷溪，他們不會離婚。”顏父的聲音很平淡，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層層漣漪，“至少，現在不會。”
許慎舟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有些不明白，顏父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那二哥他……”
“他只是在試探。”顏父冷笑一聲，“試探我的底線，也試探許家對他的容忍度。”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他想借著‘離婚’的由頭，把顏清清那個孩子光明正大地帶回顏家，看看我們會是什么反應。”
許慎舟的心猛地一沉。原來如此。
“所以，顏叔叔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既然他想試探，那我們就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看著許慎舟，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和阿汐的訂婚宴，照常舉行。不僅要舉行，還要辦得風風光光。”
……
許慎舟回到顏汐安排的客房時，已經是深夜了。
他脫下外套，走進浴室，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一身的疲憊。
顏父今晚的話，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時間好好消化。
顏鴻和許芷溪離婚，顏清清光明正大地回歸顏家，這一切都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而他，似乎正一步步地被推向舞臺的中央。就在這時，“篤篤篤”，房間的門被人敲響了。
浴室里的水聲很大，許慎舟并沒有聽見。
門外的顏汐皺了皺眉，她剛從自己的房間過來，想和他商量一下今晚的事情，卻發現他正在洗澡。
她正準備離開，走廊的另一端卻傳來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是顏鴻。
他似乎也剛洗漱過，身上帶著淡淡的沐浴露香氣，臉上那幾分酒氣已經散去，眼神異常清明。
“這么晚了，還不睡？”顏鴻走到她面前，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顏汐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二哥有事？”
“我來，是想勸你一件事。”顏鴻的視線重新回到她的臉上，聲音很沉。
顏汐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什么事？”
“離許慎舟遠一點。”顏鴻開門見山，“你們不合適。”
“合不合適，好像不是二哥你說了算的吧？”顏汐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臂，語氣平淡地回應道。
“你！”顏鴻被她這不咸不淡的態度氣得不輕，“顏汐，你別以為有爸護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顏家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是嗎？”顏汐笑了笑，那笑容里卻帶著幾分嘲諷，“那正好，我這個人，就喜歡往深水里扎。”
她的反擊讓顏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而顏汐，卻搶在他之前開了口。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倒是想問問二哥，顏清清就這么正大光明地回到了顏家，二嫂她，是怎么同意的？”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讓顏鴻準備好的說辭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眼前這個妹妹，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卻滿是自己看不懂的鋒芒。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他最終還是搬出了這套說辭，多了幾分不耐煩。
“小孩子？”顏汐笑了，那笑聲里卻沒有半分暖意，“二哥，你別忘了，我也是顏家的一份子，顏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顏鴻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維護，心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他上前一步，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好，你不聽勸是吧？” 他看著她，眼神變得陰冷，“那我倒是想提醒提醒你，別忘了你大姐的前車之鑒。”
提到“大姐”，顏汐的瞳孔猛地一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看著她煞白的臉，顏鴻知道，自己的警告起作用了。
他直起身，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拍了拍她的肩膀。
“二哥還是管好自己吧。”顏汐卻在他轉身前，冷冷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二嫂，可不是個會吃虧的人。”
顏鴻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嘲諷，心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好，好得很。顏汐，你長本事了。”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連背影都帶著幾分倉皇。
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顏汐才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靠在墻上，身體微微顫抖著。
……
當許慎舟從浴室里走出來時，便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神情有些恍惚的顏汐。
“你怎么了？”他擦著頭發，走到她面前。
顏汐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剛才……誰來了？”
“二哥。”顏汐的聲音有些沙啞。
許慎舟的動作一頓。他放下毛巾，在她身旁坐下。
“他跟你說什么了？”
顏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房間里很安靜，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許久之后，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真的會訂婚嗎？”
許慎舟看著她眼底的脆弱和不安，理智的弦，不受控制地波動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被顏鴻嚇到了。
“還有一段時間。”他最終還是避開了她的問題，聲音也放緩了許多，“會發生什么，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