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蠻一直保持著沉默，
不，
是憨笑。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招牌式的笑容，讓相對比較熟悉他的賈百戶，都忽略了他身形上的變化。
曾副千戶一番話說完，還捋了捋山羊胡子，用他自覺親切的眼神，去試探方妙筠。
可惜方妙筠壓根就沒看他，婆娑雙眼始終停留在陳守蠻臉上。
“既然曾大人如此說，賈陽，那些倭賊的人頭，可曾確定是陳守蠻所獲？”
“回大人，已經反復核實。其中協助活捉倭賊小頭目藤本佑之，核計三首之功，總計十首之功。”
賈陽起身，拱手后大聲回答道。
蔣千戶微微點頭，“曾大人，米大人，可還有補充？”
兩人搖頭。
“陳守蠻，此戰之功十首，可有異議？”蔣千戶望向陳守蠻，眼神如炬。
“啊，什么？”
陳守蠻轉向方妙筠，那憨樣讓賈百戶暗中跺腳：假，太特么假啊！
“大人，守蠻說的沒有意義。”
關鍵時刻，方妙筠站出來說道。
“那......臨陣脫逃之罪，可有異議？”蔣然沉色問道。
他開口說話時，將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給吸引了過去，誰也沒留意陳守蠻搖頭晃腦時，飛快地貼著方妙筠耳邊說了一句話。
“大人，還是我代他回答吧，臨陣脫逃之罪，不認！”
方妙筠突如其來的堅定，還有理直氣壯，把所有人都弄迷糊了！
誰給她的膽量？
事實俱在，哪怕就是說破天，這臨陣脫逃之罪也否定不了啊！
蔣然濃眉緊鎖，眼神掃過賈百戶。
“亂說什么！”賈百戶當即起身，“認罪從輕，拒不認罪可是加倍懲罰的！”
看似呵斥，其實是為了點醒方妙筠和陳守蠻。這事兒裝傻是過不去了，別犯傻。
“諸位大人......”
無視賈百戶的提醒，方妙筠淡然道：“臨陣逃脫，乃是軍規。”
“你還知道是軍規啊！”
“誰敢說他不是，今后就沒法帶兵了！”
“功是功，過是過，依我看陳守蠻該殺，立功獎勵可以留給家里人嘛。”
......各個百戶又開始低聲議論。
“既然是軍規......”
出乎眾人預料，方妙筠非但沒有緊張，神情反倒是越來越放松，“那只能對入軍籍之人才有用，我家守蠻可有軍籍？”
“嗡！”
方妙筠最后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炸的全場鴉雀無聲！
依軍規處置沒毛病，可軍規只能針對軍戶，陳守蠻因為天生殘疾，連余丁簿上都沒有他的名字。
甭管之前他跟賈百戶之間有什么約定，既然要用律法軍規處理，那自然就要以證據為準！
陳守蠻的名字不在軍籍上，那他就不是軍人，就不應該接受軍規的處置。
賈百戶的臉色瞬間輕松，眼神也變了，笑意盈盈的。
不過他還是挺自責，
身為百戶，竟然沒有發現這個最大的漏洞。
關鍵還是陳守蠻這個傻子的身份，連余丁簿上都沒有名字，哪怕是律例里戰時緊急兵役條例，都用不到陳守蠻身上。
“曾大人，你覺得呢？”
看大家不說話，蔣然面無表情地轉向曾昊強。
“這個......這個......”曾昊強也傻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米大人，陳方氏所言是否合理？”
作為千戶所里的“文職”，從千戶米梓豪的回答那就是權威。
“依我看來，陳方氏所言......”頓了頓，米梓豪眼神掃過眾人，“......屬實。”
“太好了！”
方妙筠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陳守蠻的大手。
等她回過神來想要放開時，陳守蠻已經反握住了，根本掙不開。
“如此論罪之事作罷，陳守蠻身為白丁，卻在倭寇來襲時勇于殺敵，且戰功卓著，米大人，這戰功當如何獎賞呢？”
“等一等。”曾昊強黑著臉，“蔣大人，就算沒有臨陣脫逃之罪，陳守蠻殺害小旗岳詠懷，可是事實，是不是該先說這個？”
不怪曾昊強黑臉。
拿捏不到陳守蠻他回去怎么跟后院的小娘子說？又怎么把方妙筠弄到手？雖說將來也不是沒機會，但只要陳守蠻的功勞上報，搞不好會直達軍部，甚至是圣聽，到時候誰還敢亂動方妙筠？
白丁時陳守蠻就敢為方妙筠殺小旗，若是讓他有了官身，再鬧出事情來，真當錦衣軍是擺設？
所以最好就是能讓陳守蠻落得個“功過相抵”，保留白身繼續當個傻子，等到將來風聲過去，還不是任由他拿捏？
說起岳詠懷之死，米梓豪神情便嚴肅起來。
“曾大人所言極是......關于小旗官岳詠懷之死，此前已經查明.....”
米梓豪說話時，幾乎所有人都在認真聽著，只有陳守蠻。
他微微側身，再次湊到方秒筠耳邊。
噴涌而來的熱氣，讓方秒筠臉頰升起紅霞。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臉上的紅霞漸漸轉為了怒色，
臉頰上的紅轉移到了眼窩，眉骨之上，
眼神也隨之變得凌厲！
“......故而，岳詠懷雖有劣跡在先，但罪不至死，陳守蠻奪刀在前，割喉在后，其行跡并無不受控之端倪，屬蓄意殺人。介于其非無故，亦不宜簡單處置，當上報......”
“米大人，我跟陳守蠻有約定......”
這種時候，賈百戶能站出來當真讓陳守蠻頗為意外。
米梓豪的話雖然不偏不倚，但其實已經判定陳守蠻有罪，不外乎罪名大小，懲罰輕重。米梓豪也不傻，對蔣然和曾昊強之間的矛盾了然于胸，所以最后才提出上報，把問題丟給上級，不愿意引火燒身。
“賈陽！”
曾昊強可以給蔣然和米梓豪面子，卻不能接受一個百戶在自己面前放肆！
他只是一抖長袖，周遭就無端端起了無形旋風，將附近幾人的衣袂刮的獵獵作響！
就連站在堂下門邊的陳守蠻和方秒筠，都能感受到那氣流的沖擊！
好厲害！
這就是武道千戶的實力？
強武者之上？
陳守蠻看的眼熱，心中只想馬上找到一群倭寇，
狠狠收割一波，強大自己。
目前這副身體也就是普通人中的強壯者水準。
至于說修煉《陳家秘法》，陳守蠻并不打算按部就班。
首先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屬于有天賦者，
即便是，那也要三年。
那可是三年啊，他哪里能等！
“約定？賈陽，我看你是當百戶太久，都忘了自己身份了！”
“你是朝廷的將官，不是山賊里的當家！”
“一舉一動當守《律例》，《軍規》！”
“小旗官被人殺了，你一個約定就掩蓋如此嚴重的罪行，賈陽，我看你也該去軍部里走一遭才是！”
“蔣大人，你以為然否？”
發怒歸發怒，到合適時曾昊強又能立刻收斂，就這已經是遠超常人了。
此時賈陽已不敢，或者說不便再發聲。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表明態度就已經夠了，后面就不是他能主宰的了。
“陳守蠻，你可有話說？”
蔣然沉聲問道。
陳守蠻沒有表示，憨厚中帶著無所謂，嗯，傻子能有什么所謂呢。
還是方妙筠站出來開口。
倒不是陳守蠻只想躲在那女人身后，主要是傻子這層皮還有可以利用的空間。
“大人，無故殺害衛所兵丁確實有罪。”
“既然知道有罪，那還說什么？狡辯只會加重他的罪刑！”有百戶低聲道。
此話得到不少人贊同，紛紛點頭。
方妙筠面不改色，無視這些人的干擾，繼續道：“各位大人，民婦想問的是，殺奸賊呢？若是殺跟倭寇通風報信，甚至是出賣朝廷和軍事秘密的奸賊，是否有罪？”
“那......自然是有功無過。”蔣然神情略有詫異，說岳詠懷的事情，方妙筠突然提通敵賣國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難不成......
“既然大人說是有功無過，那我家守蠻就該是有功無過！”方妙筠陡然提高了音量，但真正讓所有人神情驟變，甚至忍不住低聲議論的，還是話中隱含的意思。
所以陳守蠻殺的是通敵賣國的軍中叛徒？
誰？
岳詠懷？
可岳詠懷有沒有通敵賣國，是不是叛徒，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證明？
曾昊強的臉色最為難看，所以也是他第一個開口質問方妙筠，有何證據。
“這就是證據！”方妙筠上前一步，雙手同時伸出。
左手里是一錠官銀，右手里是一支苦無！
苦無，在座之人都知道是矮騾子們使用的暗器。照理說身為抗倭前線衛所軍戶，能拿到苦無并不稀罕。
可米梓豪上前拿過苦無看了看后，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這是哪來的？”
“岳詠懷強行丟在民婦家中的。”方妙筠面不改色道，“上次他來騷擾民婦，就拿出這東西，說民婦若是不從，便要用此物誣陷民婦與倭賊私通，是陳守蠻及時趕來將其打暈拖走，民婦才得以保全名節，此事第一百戶所營戶里人盡皆知，大人若是不信可隨便找人詢問。”
“這錠官銀也是那岳詠懷拿出來的，想要買下民婦.......”
后面的話不用方妙筠說，大家都會腦補。
“這苦無毫無使用痕跡......”米梓豪拿起苦無向蔣然和曾昊強展示。
沒有使用痕跡，就證明不是收繳的戰利品！
換而言之，來路很可疑。
至少方妙筠應該是沒有機會接觸的。
而除了賈陽、蔣然和林誠外，其他人仍然當陳守蠻是傻子，故而也不會想到這支苦無有可能是陳守蠻交給方妙筠的。
米梓豪黑著臉將苦無交予蔣然，隨后又去拿方妙筠的官銀。
才看了一眼官銀上的印記，米梓豪就失色道：“這......這是去歲遼陽縣倭寇洗劫的那一批官銀！大人！”
“什么？”
蔣然這次坐不住了！
隨著他“騰”地一下起身，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
去年冬，遼陽縣遭大股倭寇洗劫，軍民死傷盈萬，財物損失不計其數。
倭寇在沖進縣衙，殺死縣令一家及上下人等，將財物洗劫一空后還放火燒屋，最終導致縣衙一條街盡皆焚毀，活活燒死七十多人，現場慘不忍睹！
因此事朝堂震蕩，三品大員都被撤職、降職了好幾個，軍部同樣處理了好些個將領。
事后朝廷正式向倭國發出了照會，要求倭國緝拿兇徒并交予大夏，至今未果......
現在，遼陽縣被洗劫的官銀竟然出現在方妙筠手里——要說她跟此事有關聯，那是誰都不信的。
“岳詠懷！”
蔣然眼眉間盡是殺意！
大夏有夏奸，這點在場的人都知道。
可是身為大夏軍人，通敵叛國，那就是重罪了。
搞不好是真要滅族的！
“誰都不準走！”
“去，請監軍！”
隨著蔣然一聲令下，門口的胡圖領命而去，正堂里則是一片沉寂。
“你們二人......暫且去那邊歇著。”
看到仍舊站著的陳守蠻和方妙筠，蔣然指了指角落。
走是不能走的。
等監軍來了再說吧。
誰也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個樣子，就連賈陽此時都一臉的茫然。
他知道陳守蠻不是傻子，
但沒想到岳詠懷會是夏奸，叛徒！
不到半柱香功夫，隨著一陣腳步聲，身穿錦衣，頭戴緞帽，腰挎描金刀的年輕監軍走進正堂。
他年齡雖不大，可眼神比鷹隼更加犀利。
所及之處，除了蔣然外，便只有陳守蠻敢與之對視。
“聽說本千戶所出了私通倭寇之人，蔣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大人，事情是這樣的......”
蔣然把事情大概重復了一次，柳威分別拿起苦無和官銀端詳一陣后，直接收入懷中。
“既然如此還在這等什么？馬上隨本官去抄那個岳詠懷的家！”
“還有他的小旗，所有人一律暫時拘捕，抄家！”
“還有與他相關之人......曾大人，聽說他的的妹妹，是你的小妾？”
“啊。”
之前就已經緊張不已的曾昊強，臉白的跟死人一般。
被柳威點名，他也只得硬著頭皮道：“只是收入家中，還未曾納采......”
“也就是跟你有關咯？”柳威冷冷一笑，“那就麻煩曾大人在這里別動，也別往外傳話，本官會親自前往大人家中，保證下面的人不該動的絲毫不動，大人盡管放心......”
“啊，柳大人，本官......清白的啊。”
可惜柳威壓根不理他，最后轉向陳守蠻和方妙筠，“至于說你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