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五花大綁、刀斧加身的一幕,
在年幼的方妙筠看來,那就是天塌了!
隨后,在家的兄長也都被抓了,
在父親的要求下,他們都沒反抗,而是默默地承受了一切。
不知為何,進行抄家的御林軍和錦衣軍始終沒來方妙筠的閨樓搜查,甚至連閨樓所在的院子都沒進。
等到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們搜完,在大門貼上封條后,一直留在方妙筠身邊的老仆才抱著她下了閨樓。
因為擔心軍隊去而復返,老仆便背著方妙筠從暗道匆匆離開,幾乎都沒去收拾。
再后來......
方妙筠現在只想知道,
胡威怎么會有這把木梳?
“大小姐,當然是您的親人交給我的,她希望你能去見一面。”
理智告訴方妙筠,這或許是個陷阱,
但情感和直覺又否定了理智。
所以她跟著胡威離開了營戶,就在火起之前。
路上,方妙筠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一直緊緊握住手弩扳機,只要發現稍有不對,她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直到那個女人的身影出現。
當她摘下面罩和帽子,露出真容,方妙筠呼吸頓時就急促起來。
“你是......”方妙筠忍不住問道。
“侄女方玉琳見過姑媽,姑媽,你受苦了!”
“玉琳......你是玉琳?”
方妙筠身體一晃,臉色慘白,“不,不可能,當年我看了朝廷布告,你們都被.....”
在與老仆逃亡后不久,便聽說皇上治了方家滿門抄斬,而且已經行刑了!
聽到這消息后方妙筠便重病一場,老仆幾乎把兩人所有值錢的財物都拿去賣了,才請來大夫治好方妙筠。
從那天起,方妙筠就徹底褪去了豪門大小姐的天真浪漫,不僅沉默寡言,而且開始認真讀書。
只可惜她想讀書時,卻沒有那么多書給她讀了,兩人手里的錢連維持生活都成問題。
后來老仆帶著方妙筠回他的老家,靖海......
“姑媽,你先別激動,聽我說。”方玉琳趕忙解釋,她知道,要是因為她導致姑媽出個什么事,估計回去會被父親和幾個長輩打成殘廢......
甭管她現在是什么職務,在家里人面前永遠是個小輩。
“父親他們都沒事,被今上暗中保了下來,只是沒想到姑媽你會偷偷逃出老宅......”
方家人雖然都沒事,但因為朝廷都已經公布了他們的“死訊”,故而無法再以真面目出現在公眾面前。
等到暗中回到老宅時才發現方妙筠竟然不見了!
在尋遍京城都毫無線索后,方妙筠的母親氣倒了,即便后來經御醫反復診療,也落下了大大的病秧子,只堅持了三年就撒手人寰。
“媽!”
聽到此處,方妙筠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哭!
十多年前她就哭過一次,病了半月。
如今得而復失,那種心痛無法用言語形容。
“姑媽,您別哭了。奶奶去世跟你沒關系,都是那該死的......”說到此處,方玉琳趕忙咬緊牙關。
再怎么說那昏君也是今上的父親,身為人臣背后辱罵實屬不該。
“那.......”悲傷雖然相當,但如今的方妙筠已經堅強了太多太多。
抹掉眼淚,方妙筠問起父親以及家中其他人。
方妙筠便將后來發生的事情簡略地說了說。
比如今上是如何將方家人藏在一處別院,后來又是如何偷偷安排,讓方家人一個個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今上說了,等太上皇馭龍賓天,自會為我們恢復昔日榮光......”方玉琳眼里閃過一絲期盼。
“玉琳,你現在是......”
“侄女目前忝為錦衣軍上中所千戶一職,最近受今上之命來靖海,徹查......姑媽,軍務需保密。”
“嗯。”方妙筠點點頭,“千戶啊,真是不錯了。”
不知為何,方妙筠看著侄女方玉琳,心中卻為陳守蠻叫屈。
算算時間,方玉琳今年也就二十歲出頭,卻已經是錦衣軍的千戶。方妙筠只覺得自家守蠻不比方玉琳差,卻才剛剛當上個小旗......
“姑媽,我可不是靠裙帶關系,而是實打實的武道千戶!就連今上都對我的武學資質贊賞有加!”
“武道千戶?”方妙筠皺了皺眉頭。
當年身為國公家小郡主,獨女,幺女,家中長輩、兄長都不舍得拿人間俗事去煩她,故而對于這些方妙筠了解的不多。
方家其實也是以武立家,但誰會舍得讓方妙筠小小年紀就去吃練武的苦頭呢。
方玉琳一看,俏皮地敲了敲自己腦門,拉起方妙筠的手走向海邊坐下,這才開口,細細講述起來。
這一講,就連營戶那邊發生火災都不知道。
在外面看門的胡威知道,卻不敢來打擾方玉琳。
不管是官職、身份、背景還是武力,胡威都是全方位被碾壓。他面對方玉琳,就老鼠碰到了貓。
方秒筠跟方玉琳聊著聊著,便忘了時間。
最后,方玉琳問方秒筠,打算什么時候回家。
“我已經將你在這里的消息飛鴿傳書給爺爺了,不過他老人家如今暫時無法脫身,否則肯定會來接你。”
“今天也是收到爺爺的回信,我才讓胡威來請你。”
說到此處,方玉琳的神情頗有些不甘。
即便到現在,方家眾人仍舊不敢以真名示人,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回到曾經的方家祖宅,點亮祠堂里的香燭。
方秒筠先是一喜,但想到現在方家的情況,又想到陳守蠻,便沉吟起來。
“這么多年都過了......”
遠方的海平線,一群沙鷗正在翱翔,方秒筠笑了笑,“不急于一時.....”
“姑媽......”方玉琳眼神露出一絲古怪,“你不會是因為那個傻小子吧?”
傻小子?
方秒筠面色微慍,“你是說守蠻?”
“啊?”
“不準說他是傻小子!”
看到方秒筠像是真在生氣,方玉琳連忙擺手,“姑媽,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很厲害的,制作的那個復合弓已經快馬加鞭送去京城,等到那邊測試完畢,估計就會有賞賜下來!”
“到時候今上那里,爺爺再幫他美言幾句,功勞肯定不會小。可是姑媽,你如今還是云英之身,總不能就這樣耗著吧?”
方玉琳其實想說方秒筠年紀不小了,早點回京城,即便方家不能出面,也能請今上幫忙,給方秒筠找一個好夫家。
以今上的性格,說不定直接指定個皇親國戚,再給方秒筠一個誥命夫人......
“玉琳,你到底想說什么?”
被侄女兒識破自己尚是完璧,方秒筠多少有些尷尬。
但正如當年方家跟今上的那場好戲,方秒筠也有現在尚且不能告訴方玉琳以及其他人的秘密。
“姑媽,你跟我不同。”方玉琳撿起一塊石頭,隨意丟出。
只聽“咻”的一聲,那石頭竟然直接飛出了方秒筠目力所及!
一石強弓射出的羽箭估計也就這樣了。
“誰能想到,我一個女兒身,竟然是練武奇才呢。”方玉琳攤手,“就連爺爺都說,我這輩子想要找個合適的夫家怕是很難了,整個京城三十歲以下的男人,就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
說到這,方玉琳是既驕傲,又苦惱。
她看不起比她弱的男人,但身為女孩,又不免會憧憬婚姻和愛情。
奇怪的是,這些話她向來都深深地藏在心里,卻偏偏對第一次見面的姑媽盡述衷腸......難道是因為兩人相貌相似,所以特別親切?
“玉琳啊,你給父親回個信,就說......不孝女妙筠給他老人家磕頭了,等到......我自然會趕回去,床前盡孝。”
“姑媽。”方玉琳想了想,“如果你是因為陳守蠻的話,我可以直接把他調進京城,你還不知道吧,我讓胡威把他收入錦衣軍了,還給了他一個從百戶呢。”
“你......真是胡鬧!”
本想說軍中職務豈可兒戲,但既然是給自家守蠻的......給了便給了,區區一個從百戶,哪里配得上守蠻呢。
想到這,方秒筠直接將手弩掏了出來,“你看看這個。”
“嘶~~~”
接過手弩一看,方玉琳就倒抽了口涼氣,“又是他做的?好小子,不是說了不讓他做......”
“他說了,你們只是不讓他做復合弓,沒說不準做這個。再說了,這是他做給我防身用的,剛剛要是那個......我就直接一箭射穿他的腦袋!”
不遠處,胡威感覺腦門突然冷颼颼的。
難道是因為太陽快下山的緣故?
營戶那邊,陳守蠻可就沒方秒筠那么悠閑了。
在把幾乎所有人都挨著問了一遍后,陳守蠻終于在竇偉的口中聽到了一個他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的消息:起火之前不久,竇偉看到有個人站在陳家院子門外,后來不一會兒,陳方氏就跟著那人離開了營戶。
可能當時周圍的人都在忙,便沒人在意。
同時竇偉還表示,他不覺得當時方秒筠有被威脅的跡象,
“而且那個人......我總覺得見過,好像是......”
想了許久竇偉都沒想起來,直到賈陽處理好谷奇峰幾個人的事情后回來,竇偉才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了!”
“什么想起來了?”賈陽好奇地問道。
眼前兩個年輕人,可能是他在整個營戶里最看好的了。
竇偉這孩子對國家忠心,又有勇氣,可惜就是武功差了點。
不過武功并不是衡量能力的唯一標準。
像米梓豪,眾所周知他不會武功,不還是一步步走到副千戶的位置了?
“大人,守蠻哥,我想起帶走嫂嫂的那個人是誰了。”
“是誰?”賈陽問道。
“那個錦衣軍的大人。”竇偉不知道胡威的名字,便只能這樣表達。
不過賈陽跟陳守蠻都聽懂了。
“胡威,他為什么要帶走陳方氏?總不可能是......”賈陽本想說是貪圖陳方氏美色,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當著陳守蠻的面,他說不出口。
其實就算賈陽這樣說,陳守蠻也不會相信。胡威再怎么混球,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做出這種事情來。
那么胡威帶走陳方氏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現在陳守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胡威通過錦衣軍的情報體系,提前獲悉了游琛等人的行動。不阻止是為了釣大魚,但又不想方秒筠出現意外,所以才不聲不響地把方秒筠帶走。
可現在游琛幾人已經伏法,火也滅了,嫂嫂怎么還沒回來呢?
不管怎樣,確定方秒筠應該是安全的之后,陳守蠻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剛剛蔣千戶親自出手,抓到了游琛的上線,你要不要去親自審一審?”蔣然轉而問道。
陳守蠻想了想,覺得沒必要。
既然跟倭寇有關,估計也審不出什么有用的東西,除非能牽扯上米梓豪。
如果米梓豪這么容易暴露,胡威也不至于拿出一個從百戶給他了。
至于說最終的幕后黑手,那些倭寇,不管是否跟這場大火有關,陳守蠻都不會放過,遲早要把他們斬盡殺絕,與其在蔣然面前暴露太多,還不如回家等嫂嫂,或者是練練功,強大一分是一分。
賈陽也不強迫。
他一走,陳守蠻也起身準備回家。
“守蠻哥,你不是傻子對不對?”竇偉忽然低聲道。
“哦?”陳守蠻這才想起,自己因為太擔心方秒筠的安危,剛剛忘記偽裝了。
此時再怎么憨笑,估計也騙不到竇偉了。
“怎么說?”
周圍也沒人,陳守蠻干脆不裝了。
當然,也不至于想殺人滅口。
至少竇偉從來就沒有因為陳守蠻傻,便欺辱他。
“守蠻哥,你也知道,我爸他身體好,而且我還有個弟弟......”
軍戶家的孩子便是如此,尤其是男孩子。
從一生下來便打上了軍戶的烙印,這一輩子他們最好的出路就是從軍,
活著,立功......
至少要做到千戶以上,才有可能逆天改命,讓自己的下一代不再受戶籍的約束,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
但如果有兩個以上的男孩,
除了有幸頂上軍籍的那個以外,其他男孩長大后就只能一輩子留在營戶里,
要么辛辛苦苦種地卻幾乎永遠吃不飽肚子,
聰明點或許能在匠作鋪子里當個小工,亦或干點別的。
但,永遠不能離開衛所,也很難找到老婆,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士農工商里可沒有“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軍戶的社會階層僅高于流民。
“守蠻哥,我想跟你!”
竇偉期盼地望著陳守蠻,等他一個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