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已過。
咸陽宮中，陸陸續續可見大臣們駕著馬車，或帶著抬箱子的仆人。
人越來越多，之前趙凌是讓他們將黃金送到宮中，可到了宮中，侍衛卻讓他們在章臺宮外候著。
大臣們逐漸匯聚成團，卻不知將這作為軍費的黃金該送往哪里。
趙凌不在，貴族大臣們相互寒暄，話里話外都在贊頌趙凌的仁德和彼此的慷慨。
他們希望彼此贊頌趙凌的話傳到趙凌的耳中，一時間，章臺宮外熱鬧非凡，眾人的臉上多少都洋溢著“喜悅”的笑容。
直到一隊死囚營的將士領著一群套著手鏈腳鏈的犯人從一旁路過，大臣們的聲音才逐漸變小，最終鴉雀無聲。
三十多名犯人，他們身上都傷痕累累，顯然從囹圄中出來。
秦朝對牢房的稱呼便是“囹圄”。
囹圄可不在咸陽宮中，章臺宮乃是皇帝舉行朝會、接待賓客和處理政務的地方，犯人怎么可能從這里路過？
蒙武的目光掃過那些犯人，他們雖然都已經被挑斷了手筋，甚至都受過刑法，每個人的氣息都不弱，都是武道高手。
大臣們中也有武者，這不尋常的情況讓他們不敢再多說，這一定是皇帝安排的。
他們是進宮籌措軍費的，皇帝為什么要來這么一出？
這些犯人又是犯了什么事？
眾人惶惶不安之際，蕭何從章臺宮中走了出來，高聲道：“諸位大人，陛下有令，諸位帶著籌措的軍費隨在下前往治粟內史府。”
治粟內史府本來就負責軍費的籌措和管理，按理說，大臣們籌措的軍費就該直接送往治粟內史府，而不是進皇宮。
趙凌卻讓他們先進皇宮，再由蕭何帶領前往治粟內史府，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難道就是為了讓他們來章臺宮前看那些犯人？
有人已經猜出，這些犯人多半是行刺皇帝刺客。
可這跟他們這些官員有什么關系？
難道說，除了白晉越，他們當中還有其他的大臣參與了行刺皇帝？
以大臣們對趙凌的了解，趙凌是不可能做沒有意義的事。
方才眾人還在稱贊彼此的慷慨，此時都沉默不語。
他們不清楚面前的同僚是否參與行刺皇帝，若是在章臺宮前與逆賊表現得過于熟絡，哪怕自己沒有參與行刺，會不會被牽連？
蕭何看著沉默不語的大臣們，也是暗暗苦笑。
陛下的玩心可真重，這都要嚇唬嚇唬大臣們。
白氏一族剛剛被抄家，本就人心惶惶。
趙凌僅僅是將那些刺客牽出來溜了一圈，便讓大臣們不敢輕易結黨。
犯人們先被帶向宮門口，蕭何才領著人跟了上去。
西文彥上前問道：“蕭太尉，不知剛才那些犯人是犯了什么罪？這又是要帶往何處？”
太尉乃是最高軍事長官，趙凌更是讓蕭何與尉繚共同負責治粟內史，可見趙凌對其的重視。
西文彥身為九卿之首，如今又深得趙凌恩寵，他是完全有勇氣上前問上這么一句的。
在西文彥看來，他也是老秦人，只要效忠趙凌，趙凌還是跟他比較親近。
蕭何本就不是武官，他擅長的還是管理后勤和政務，這太尉一職也是暫且掛職，后面若韓信立了戰功，便將太尉一職讓給韓信。
趙凌早就與他說過，讓他利用太尉的身份多跟蒙武、西文彥等人多來往，偶爾透露些消息給他們。
西文彥主動上來問這個問題，蕭何也是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方才各位見到的犯人們都是近幾日行刺陛下的刺客，此時準備帶到市街斬首示眾?！?/p>
果然，都是刺客?。?/p>
旁邊的大臣們也聽得真切，不知誰起的頭，一個個義憤填膺地為趙凌抱不平。
“陛下愛民如子，對刑徒都那般仁慈，竟然還有人對陛下進行行刺？”
“這些刺客僅僅是斬首豈能解恨，在下意外應將他們車裂！”
“在下以為，當處以磔刑！”
……
大臣們又開始活躍起來，紛紛表達對刺客的恨意，以此對趙凌表達忠心。
“諸位，陛下命各位大人帶著籌措的軍費先前往市街，屆時陛下也會親臨?！?/p>
西文彥和蒙武等人微微皺眉，趙凌這是干什么？
刺客梟首震懾百官？
皇帝還親臨市街？意欲何為？
難不成在場真有與刺客有勾連之人？
蕭何走在前方，百官們安靜下來之后，蕭何一邊走，一邊大聲說道：“諸位之中，但凡有與刺客勾結的，從咸陽宮到市街，可自行站出來，只是梟首一人，不株連族人，否則便處凌遲之刑，夷三族！”
從咸陽宮到市街，說遠也不遠。
趙凌徹底將刀懸于頸遲遲不落的套路玩明白了。
但凡與刺客有勾結的，從皇宮到市街，那段心旅路程，可想而知。
若有人能頂著這樣的壓力，那也算是一種本事了。
蕭何走在前方，語氣平淡地說出凌遲這個刑法的殘酷之處。
“方才聽聞有大臣說那些刺客應處磔刑，凌遲與磔刑有異曲同工之妙，磔刑是將犯人四肢綁在木架上，用刀割肉致死?！?/p>
蕭何聲音低沉，雖然并不算響亮，但跟在后側的大臣們尖起耳朵也是能聽見的。
“凌遲則是一刀一刀割下身上的肉，卻不致命，輕者數十刀，重者數千刀才死?！?/p>
比起梟首示眾，凌遲簡直讓人不寒而栗。
有大臣聽到蕭何所言，已是嚇得臉色蒼白，雙腿發軟。
蕭何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
一人梟首與凌遲外加株連三族，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百官之中，本就有不少六國貴族，蓋聶不在咸陽的消息也是他們放出去的，有些人更是直接參與行刺。
蕭何一路加快步伐，走出咸陽宮，后面已有三名大臣腳軟力乏，癱坐在地上，行若朽木。
趙凌近些日子展露的手段實在過于駭人，他們不確定趙凌是否是已經知曉他們之間的事，故而還未走到市街，已經嚇得走不動道了。
但凡落隊，癱倒在地的，死囚營將士就將其攙扶著，慢慢跟在后面。
至于招與不招，似乎已經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