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落抱著膝頭蹲在墻角，有人經(jīng)過時，跟身邊的乞丐們一起伸手喊著“行行好。”
或許是她人瘦弱，臉雖然臟兮兮的，但莫名又覺得嬌嫩，一個老婦看到了，遲疑一下，從籃子里拿出一塊餅放進(jìn)楊落手里。
楊落連連道謝，本想大口吃，又看到身邊的小乞丐一臉羨慕，她心里嘆口氣，將蒸餅分了一半遞給他，那小乞丐高高興興吃起來。
楊落咬了口蒸餅，覺得有些好笑，沒想到她竟然淪落到乞討的地步，而且這才三四天，她竟然習(xí)慣了，從一開始的難以下咽，現(xiàn)在竟然熟練地伸手乞討了，甚至?xí)[出可憐的眼神……
原來為了活下去，她也什么苦都能吃。
而且，等阿聲回來就好了。
念頭閃過，楊落又有些怔怔，在她心里這個獵戶少年竟真成了依靠一般。
視線里，一個少年握著竹竿，身后背著籮筐晃晃悠悠走來。
“阿聲！”
楊落高興地站起來，握著餅沖過去。
莫箏看著跑過來的女孩兒，哦了聲以示回應(yīng)。
楊落將手里的餅遞給他，眉開眼笑：“是王婆鋪?zhàn)拥暮轱灒赣H以前也常給我買，挺好吃的。”
她說完看到蒸餅上被自己咬過的幾口，又有些訕訕。
“我吃了一點(diǎn)。”
莫箏似乎沒想到她第一句話會說這個，薄唇抿了抿：“雖然今天做工結(jié)束了，但早上還管了一頓飯，我一人吃了半鍋，足夠撐一天了，你自己吃吧。”
楊落似乎這才想起他去做什么了，眼神帶著期待緊張，低聲問：“拿到了嗎？”
莫箏點(diǎn)點(diǎn)頭，低聲說：“你說的位置埋了一個箱子，里面都是金銀，這三天我每天晚上拿出一些藏到鎮(zhèn)子外路邊的地里，順利都帶出來了。”
楊落聽完轉(zhuǎn)身走開了。
莫箏愣了下，看到楊落將手里咬了幾口的餅遞給墻角蹲著的一個小乞丐，然后大步走回來。
“走，有錢了，還吃什么蒸餅。”她說，“去酒樓吃頓好的！”
莫箏忍不住笑了笑。
不過要想去酒樓里吃頓好的，還需要先在其他地方花錢，楊落帶著莫箏，先去買了新衣服，又尋家客棧要了房，各自洗漱換新衣。
楊落換好衣服走出來，忍不住抬手嗅了嗅手臂，客棧還是太簡陋了，沒有鮮花提供，但皂角的清香也令人愉悅。
自從那晚逃生后，只擦去了血跡，后來又來縣城當(dāng)乞丐，更是要靠著臟來掩藏身份，她沒看過鏡子，但能想象出是什么樣的泥人。
不過，生死當(dāng)前其他的顧不得，楊落忍不住再次嗅了嗅衣袖，現(xiàn)在應(yīng)該不臭了吧。
身旁的門咯吱一聲響。
“阿聲你換好……”楊落說，忙看去，嘴邊的話又停下來，眼神發(fā)亮，“真好看。“
好看？莫箏看了眼自己身上穿著的青色衣袍。
說換新衣，他提醒楊落，買普通的衣服就好，現(xiàn)在還不好在人前太扎眼，所以現(xiàn)在穿的跟原來的獵戶少年灰布衣袍沒太大區(qū)別，就是新衣服布料好一些剪裁好一些。
楊落也覺得獵戶少年跟先前區(qū)別不大，臉洗過了，只是因?yàn)樯搅掷镲L(fēng)吹日曬，依舊帶著些許灰黑。
但還是感覺很好看，清清爽爽利利落落。
“你再長大些眉眼長開了就更好看了。”楊落說，看著少年的臉，似乎帶著追憶，“而且，你笑起來，更好看。”
莫箏眼神微微閃爍：“你還能先知到我將來長什么樣？”
楊落神情一僵，視線左顧右盼：“沒有，哪有那么大本事，這也不用未卜先知，好看不好看，一看就知道了，我們女子最擅長這個。”說罷先一步向前，“快去吃飯吧，餓死了。”
莫箏自然看出她的回避，但也沒有再追問，這個女孩兒先前一次兩次地袒露自己的秘密，但一個人如果有一個兩個秘密，那自然也會有三個四個……
無所謂，他不在意。
“小姐。”他說，一步越過楊落，將手里拎著的竹竿晃了晃，“讓我來替您開路。”
他是她的護(hù)衛(wèi)嘛，楊落忍不住笑了，輕咳一聲，放緩了腳步，端莊文靜緩緩而行。
……
……
“什么？你見到我母親的棺槨，里面還有一個我？”
吃飯的時候，莫箏將在白馬鎮(zhèn)所見的怪異告訴她。
楊落很顯然不知道，也沒想到，驚訝地站起來。
莫箏示意她坐下，還好他們坐的是靠里面的位置，此時酒樓里人也不多，因?yàn)榭此麄兡昙o(jì)小，不能飲酒也點(diǎn)不了幾個菜，店伙計(jì)也懶得來伺候。
楊落深吸一口氣坐下來，咬住下唇：“是官府或者兇手做出的假象嗎？”
莫箏搖頭：“看尸首的姿勢，是生前就抱在一起的。”他看著楊落，低聲問，“當(dāng)時逃走前，家里什么狀況你知道嗎？”
楊落神情怔怔，身前的手攥緊。
“我，母親把我推出去，讓我走。”她喃喃說，“我以為母親一會兒就來，我就走了。”
然后山賊就殺進(jìn)來了，而母親并沒有跟來，家里燃起大火。
火，是從內(nèi)里燃起來的。
是母親的所在，是母親自己放的火？
她的眼前火光閃爍，母親的臉忽隱忽現(xiàn)。
“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耳邊似乎響起那晚嘈雜混亂中母親的聲音，“阿落，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活下去。”
思緒紛亂中，聽到莫箏的聲音傳來。
“……你先前說官府里有兇徒的眼線，我想，或許這是你母親迷惑他們，做出你已經(jīng)死了的假象。”
“你現(xiàn)在也算是安全……”
楊落神情怔怔，旋即又想到什么。
所以母親這是為了保護(hù)她，為了讓她逃生，做出她死了的假象。
也就是說母親，相信了她的話！
她當(dāng)時說的話，那么匪夷所思的話，母親信了！
楊落的眼淚滑落。
是的，她其實(shí)一直在騙這個獵戶少年，她不是什么會未卜先知，她是死而復(fù)生又重活一次。
她其實(shí)不是現(xiàn)在十四歲的楊落。
她是十九歲的楊落。
是母親死后，認(rèn)親定安公府，在京城生活了五年后的楊落。
五年后的楊落死在成親那一天，再一睜開眼，看到了早已經(jīng)死去的母親，回到了母親死前那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