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歸鬧笑歸笑，遇到正事兒，臺下坐著的絕大多數都是理智人兒。
五個問題，總不能全都拿來追星聊八卦。
比起陸南亭，顧蘭溪這個在業內頗有建樹、經歷又格外離奇的學姐，才是他們更感興趣的存在。
第二個提問的人，是個臉蛋兒紅撲撲的圓臉女生，扎著樸素的高馬尾，穿著厚實的燈芯絨棉襖，站起來先做了自我介紹：
“師姐，我叫周雁秋，來自甘肅蘭州，一個黃河邊的小村子，是數科院概率統計系大三學生。我最近在為未來的發展道路而糾結，想請您指點我一下。”
“你好，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為了把他倆多留一會兒，學校工作人員十分機靈，搬了椅子上來。
兩人對視一眼，只得落座。
“我最近在考慮，明年到底奮戰考研，還是回老家報考公務員？我想問問師姐，我這個專業，本科畢業與碩士畢業就業環境差別有多大？”
周雁秋口齒清晰，說話很有條理，并不是那種沒有主見的姑娘。
顧蘭溪摸摸下巴，組織好語言才回答：
“公務員穩定、體面，又能就近照顧家人，對追求安穩的人來講，的確很有吸引力，而讀研有可能帶來更好的發展，同樣很有吸引力。如果是我，為了降低風險，面臨這樣的情況，我會同時準備兩個考試，反正兩個考試時間又不沖突。兩個都沒考上，沒什么好糾結的，考上一個，不用糾結，兩個都考上了，再來糾結不遲，不過到時候進退都是路，選擇起來肯定不會這樣難。”
這話非常小眾，普通人聽來，十足十的凡爾賽。
但周雁秋能從一個小村里殺出來，還能坐在這里，不卑不亢的跟她說話，腦子絕對好使，精神內核也足夠強大，一年多，準備兩個考試而已，輕松。
“至于你這專業的本科生還有碩士研究生的就業環境差別有多大？我覺得比起我的片面之詞，你會更相信數據。那我現在就告訴你一些數據，供你參考。”
這些數據，顧蘭溪只從某些報告里看過，從來沒有專門整理過，是以先沉思片刻，想清楚了，才開口回答：
“我有一家招聘公司的股份，內部統計數據表明，僅BJ市，概率統計專業畢業生，研究生起始薪資，比本科生要高42。
“今年秋招數據顯示，金融與科技行業管培生計劃中，87的崗位要求碩士學歷。
“據證券業協會登記數據顯示，我院校友，在量化投資領域占比，超過行業人才的18，如果你能繼續深造，當你進入職場的時候，你會因為出身A大，得到不少便利。”
顧蘭溪其實更傾向于勸她讀研，但這種干涉旁人人生的話，作為公眾人物，又不好講。
于是她頓了頓，垂著眼，面無表情道：“另外，你老家省直機關，以及省會市直機關，公務員碩士及以上占比，是82，地級市是45，縣級市是23。轉正定級，碩士是四級主任科員，本科是一級科員，發展初期，因為你是A大畢業生的緣故，通常可縮短晉升年限，比普通人快1到2年，但，這種影響，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越來越小。”
顧蘭溪張嘴就是一個個數據，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有人當場掏出手機來查，除了內部數據，竟然都能對上！
這就是過目不忘的威力嗎？
周雁秋沒有繼續追問，道了謝就坐下了。
因為顧蘭溪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第三個人向她請教工作經驗，顧蘭溪沒有當過員工，只當過老板，想想回答人家：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想要得到工作經驗，首先，你得去工作。鑒于你還沒有畢業，想去業內哪個公司實習，可以找我給你寫推薦信。”
事實上，A大招牌還是很硬的，A大學生想找實習單位，非常容易，她說這話，不過賺個順水人情。
第四人研三，正處于創業初期，苦于拉不到投資，舉步維艱，想在她這里試試。
顧蘭溪接了他的商業計劃書，遞給他一張名片，留下一句“三日內回復你”，就叫了最后一位：
“六排，左邊第四位，穿橙色羽絨服的男生。”
這人從最開始一直積極舉手，這都最后一個問題了，再不叫他，顧蘭溪良心都會痛。
男生站起來，照舊說了自己的學院和專業、年級等基本信息，才開口問問題：
“我原生家庭很糟糕，我時常為此感到痛苦，據我所知，師姐情況也差不多，我想問問師姐，你是怎么學會與過去和解的？”
這個問題有點犀利，還涉及到個人隱私，顧蘭溪本不愿回答，但見人一臉誠懇的看著自己，就跟那迷途的羔羊似的，又忍不住心軟。
顧蘭溪不太擅長表達與情感有關的話題，沉默片刻，才組織好語言：
“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為對來自家人的愛還抱有期待。
“人們總對父愛母愛懷有迷之自信，以為憑借著血緣的關系，他們肯定會在意你。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的。
“有人愛孩子如命，自然有人不愛。
“就像一道題，有正確答案，自然有錯誤解法。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情感也是有限的，他們心里或許有更在意的事情，又或者有更讓他們上心的人，又或許只是疲于工作，顧不上你，甚至天生木訥，感情本就不豐富……不管什么原因，不被在意本就是客觀存在的事情。你必須承認這一點。
“比起來自家人的愛，在我心里，自己愛自己反而更重要一些。
“我每天認真學習，認真工作，努力去愛想愛的人，努力去做喜歡的事，當我忙起來，才發現，已經很多年不去想那些事了。
“跟自我提升比起來，原生家庭帶來的痛，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
“至于與過去和解？大概是你們對我的誤解。我并不像你們想象的那么好。我并不圣母，相反，我很記仇。那些憎恨著的人，我是絕對不可能忘記的。
“每當我懈怠的時候，就會把那些痛苦的事拿出來想想，狠狠扎自己一下，實現自我激勵。
“人生很短的，不想過得窩囊，就給自己寫一個爽文劇本。”
“當有一天，我活得比仇人好，出去吃飯，他們都不配和我坐一桌；當有一天，我在專業領域取得了傲人成績，仇人頭發都揪掉了，論文依舊發不出來；當有一天，從前毫不留情捅我刀子的人，像哈巴狗一樣求上門來……
“我就會告訴自己，看吧，過往的日子里，每一滴汗水，都像鉆石一樣，會閃閃發光。人生值得！”
臺下掌聲如雷，為她的直率，也為她的野心。
還想再問，顧蘭溪卻已經放下麥克風，牽著陸南亭的手，往臺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