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是很快的。
半個多小時候之后，人們便開始一桌接著一桌的撤。
外面嘻嘻哈哈等著的人，連忙填上倒出來的桌子。
如此，兩個多小時之后，總算把陸陸續續來的客人打發完畢……
蘇達強在柳婧那邊算完了總賬之后，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我：“林子，不行啊不行啊，收了二十七萬多，這哪行啊，這哪行啊？
“這賬，將來都是你要還的呀！”
蘇達強說著，就把一個兜子塞給我：“林子，這二十萬你必須拿著，這不是我王家的錢，我老王家有多少人，能拿多少錢，我蘇達強心里頭有數，我門清著呢。他們都誰來，隨禮隨多少錢，我心頭都有數，這個你必須拿回去，叔不能拿你的人情換錢花，那叔還是不是人了……”
我把錢推回去道：“叔，想多了，這往來賬啊，就是一門糊涂賬，你今兒上我這，我明兒上你那，哪里搞的清楚，該你的事兒，你拿著就是了……”
我倆推推搡搡了老半天，蘇達強甚至都急眼了：“林子，這錢你必須拿回去，這它不是我蘇達強的錢，我就一分也不能拿，你讓叔往后還咋做人吶？
“你不像你和芳已經成了，這錢，我還能厚著臉皮收下，這，我怎么收？你趕緊的，拿著，別跟我撕吧，你要不拿著，你別叔和你急眼啊我跟你說……”
我笑道：“那么著叔，錢我是肯定沒法拿的，那什么，要不，你把它存起來吧，等我和蘇明芳用的那天，你在拿出來給我們，你看行不？”
蘇達強聞言，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搖搖頭：“你這不是還是不要嘛，不行不行，你別忽悠我，你拿回去就完了，這錢燙手，我肯定不能收……”
我推回去道：“那么的叔，你要實在覺得燙手，那就用蘇明芳的名義，存進去，啊，到時候，我缺錢了，管她要，這回行了吧？”
蘇達強嘆了一口氣，用手指著我：“林子，你呀你，你竟給叔出難題啊你，罷了罷了……”
蘇達強搖搖頭道：“罷了，這錢存芳那，我還是不放心，那么的，還是存我這，等你和芳成那天，我就返給你們，要是……”
蘇達強沒說下去，苦澀的笑了笑：“叔就想辦法給你返回去……”
我聞言點點頭：“叔，你說了算！”
蘇達強嘆了一口氣：“芳這丫頭啊，我昨兒把棍子拿在手里，尋思了好幾個小時，我是真想好好揍她一頓吶，但是我琢磨著，這越揍，可能會越起反作用。
“這閨女大了不中留不說，這個時候棍子棒子，也不像小時候，打不過來啦，唉……
“不過我看，這丫頭好像多多少少，反過點兒味兒來了，林子你委屈點，哄哄她，啊？”
我點頭：“知道了，叔！”
蘇達強這邊的事情完了之后，我特意找到了蘇明芳……
看著她依然一副冷冰冰的臉，我覺得心里一沉。
看著她對我使的這張臉，我的腦海里，莫名的就浮現出戴著眼鏡的張三，坐在桌子前說的那番心平氣和的娓娓而談……
一個知識越越是貧乏的人
越是擁有一種莫名奇怪的勇氣
和一種莫名奇怪的自豪感
因為知識越貧乏
你所相信的東西就越絕對
你根本沒有聽過與此相對立的觀點
我不知道蘇明芳對我，從哪里來的優越感，以至于她對我如此的使用臉色。
難道她自始至終，還在把她爺爺的死，歸結到我的身上？
那這是道德綁架，還是非常離譜的那種……
我自覺從來沒有虧欠過她蘇明芳，也沒有虧欠過她王家什么。
那她這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是從哪里來的呢？
貧乏！
知識和認知的貧乏！
她大概還完全沒有了解到，她已經把我們之間的關系，推到了只差一步，就會崩潰的邊緣……
但是哪怕只剩下一步，這回頭的臺階，我還是會給她的……
我來到她跟前道：“爺的事兒出的挺突然，不過爺也算是壽終正寢了，八十多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嘛。
“這幾天你心情不好，就在家緩幾天。
“緩幾天之后，該上班上班，啊！”
蘇明芳抬起頭，但是眼睛看著地面，冷冷的丟出來一句：“再說吧！”
我看著她那張冷臉，皺了皺眉頭……
然后我點點頭：“隨你！”
隨即，我便走出東來順大堂的門……
出了大門，深吸了一口東北凜冽的風。
這是屬于東北獨有的空氣的味道……
只需要一口，就讓你渾身通透，激靈靈的打個寒顫……
我是從內心深處佩服老人家的。
不僅僅是因為他前無古人也注定后無來者的功績。
更是因為，他那種妄圖帶領整個民族的炎黃子孫，敢教日月換新天的勇氣和膽魄。
他不但想，關鍵是他還去那么干了……
相比于他，我感覺我連他腳趾蓋里的泥都不如。
多年混跡于市井之中，我實在看多了各種各樣的人。
我深深知道，想要改變一個人，是一件多么多么多么艱難的事情……
何況，要改變整個民族的人？
我這半生，見過至少數萬人，至少熟悉數千人……
但是，在我認識的這數千人里，至少有百分之八十……
不，可能要達到百分之九十，甚至更高的比例。
他們，都有一個根植于內心深處的固執，那就是：他們這輩子，從來沒認為自己錯過！
‘我錯了’，這個概念，他們這一生，從來就沒出現過腦海里！
他們內心無比堅信，他們這一輩子，永遠都是對的！
哪怕這一生，他們做過的錯事，多如牛毛，但是，他們從來不認為，自己錯了……
他們做的任何事，說的任何話，永遠，都是宇宙中最真真的真理，比牛頓第二定律還真！！！
既然從來沒有認為自己錯過。
那么，他們和她們這一輩子，自然而然，也就從來沒認過錯！
而且，我永遠是對的，這個終身虔誠的堅守，幾乎成了她/他們此生為此奮斗一輩子的信仰！
如果你說她/他錯了，那，你就是在挑釁他和她的信仰！
為此，她和他就會使勁渾身解數，和你拼殺到底，至死不悔……
為了維護他/她的信仰，她會用此生所擅長的所有招數，對付你。
道德綁架，倫理攻擊，無中生有，聲東擊西，狂轟亂炸，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哭二鬧三上吊，野蠻沖撞，堅清壁野，地道戰，地雷戰，麻雀戰，游擊戰，胡攪蠻纏戰……
總之，為了維護她的信仰，什么三十六計，孫子兵法，都是小意思，伸手就來，她會用盡畢生功力，與你周旋到底，死磕到底……
如果這還打不過你，那么，急眼了，她可能還會來一招天地同壽……
所以，我早就知道了一個道理。
如果你想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和認知，其難度，并不比打贏一場建國保衛戰的難度低……
代價實在太大不說，這場仗你還未必打贏。
即便你僥幸打贏了，可能，根本也沒有任何的收益……
所以，從一個商人的角度來看，如果你想改變一個人的認知，這絕對是一種煞筆的自殺式行為，還是沒有任何利益那種。
此種白癡行為，但凡你有點腦子，都不應該去干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這也便是老祖宗教誨后輩人說的話：夏蟲不可語冰。
只有真正的英雄和強人，才敢坦然面對自己的不足，直面自己的內心，敢向任何人乃至整個世界坦然宣布：
這件事，我錯了！
然而令人唏噓的是，這個世間從誕生那一刻起，基本就是屬于強人寥寥，小人攘攘的濁世紅塵……
所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說的可能未必是你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兒，而是，也有可能也指你的冥頑不靈，愚昧不堪和此生的不可救藥……
人生有運，但是如若遇到此等冥頑，則菩薩閉眼，神佛不渡……
人生就是一場朝圣。
所以你即便去了五臺山，其實你也遇不到文殊菩薩的，你能遇到的，只有你自己！
因為能渡你的，只有你自己，人生本無路，唯有自渡。
自己不渡，神佛難助！
一切，需要你從敢于直面內心懦弱的自己開始，殺死那個膽小，卑微，懦弱的自己，強大的自己便開始重生，既謂心死則道生，亦謂鳳凰涅槃。
肉眼看世界，皆是名利，法眼看世界，皆是因果。
太多太多的人，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走到今天這種尷尬的破碎境地，其實全都是自個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你之前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個選擇，都算！
包括，你曾經沒做任何選擇，那本身其實就是一種選擇。
這都要算！
放任本身，有時候其實就是一種錯誤。
所以，不必怨天，不必怨地，不必怨命，不必怨運氣，更不必怨神仙……
非要找一個怨的，那就，怨自己吧！
從東來順出來，我回到了棋牌室。
客人們照例跟我熱情的打著招呼……
我照例從兜里掏出來蘇達強酒席上拿回來的華子，依次給客人發下去。
我永遠不會小瞧這一根煙的作用。
它會人間最快的速度，讓別人感受到，你對別人釋放的善意和尊重，從而，對你的好感度添加加號。
世間，再也沒有比這小小一顆煙，能夠更快更廉價的收買人心的勾當了。
有這種便宜事兒不做，那就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