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抬頭看去,眼中有光亮起。
黑暗褪去,光明再至。
蔚藍如洗的天空之上,太陽耀眼,流云隨風變換。
白色的飛鳥盤旋而上,像是在跳一支盛大而宏偉的舞蹈。
謝臨淵抬起手,接住一片飄然而落的桃花瓣,輕聲喃喃:“天光……甚美啊。”
三百年前,他至死未曾得以見到天光。
如今,這天光終于照到了他的身上。
那么,他也什么遺憾都沒有了。
“贏了!”有人激動地大喊出聲,“我們贏了!”
第二次萬軍之戰,神州贏了。
以最小的傷亡,換取了絕對的勝利。
除卻三位總指揮官,所有的入侵者都被他們殺死。
正如三百年前這些入侵者大肆進入神州,殘忍地殺害將士百姓們一樣。
但是,他們也都知道,當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就沒有所謂的勝利者了。
只要戰爭開啟,所有人都是輸家。
他們即便是贏了,可過去的傷痛卻是貨真價實的,無法抹平。
“是——”夜挽瀾微笑開來,“我們贏了。”
三百年前的國恨家仇得報,但那些因此而亡的將士百姓們,始終是回不來了。
神州,始終要記得1723這一年,永遠不該忘記。
“諸位……”望著面前的百萬英靈,夜挽瀾輕聲說,“安息吧,這神州,我們守住了,你們也該放心地離去了。”
話落,她坐下,將太古遺音琴放在自己的腿上。
輕柔低緩的琴音從指尖傾瀉而出,像是潺潺溪流,又如春風拂面。
在她身旁,晏聽風也拿起了長笛,放到唇邊,輕輕吹奏,和著琴音。
林梵音聽出來了熟悉的曲調,這本是一首古琴曲——《送君歸》。
每次有戰爭落幕,天音坊都會演奏這首曲子,為死去的將士們送行。
加上了笛音之后,更加悠長。
風中,有人和著琴聲笛音在輕聲吟唱。
“戰鼓已息,烽火盡熄。”
“諸君忠骨,當歸九泉。”
“收爾刀兵,斂爾戰意。”
“血染青史,魂返故里。”
“黃泉路開,忘川河渡。”
“此去無歸亦無憾,留得青山葬烈魂。”
蓬萊術法,萬骨安魂咒!
“嗡嗡——”
空間震動,裂縫重新出現。
這些被召喚回神州的百萬英靈,終于要回去了。
送魂易,送執念難。
但敵人已死,神州還在,這壓抑了三百年的執念終于消逝。
執念既消,這些被困住了的英靈也終于可以投胎轉世了。
然,在即將踏上黃泉路的時候,百萬英靈轉身,雙手抱拳,朝著夜挽瀾的方向遙遙一拜。
夜挽瀾也抱拳,俯身回禮:“恭送諸位。”
“唰唰——”
英靈們一個接一個地沒入裂縫之中,隨后消失。
不過片刻的功夫,他們已經全部離開了。
裂縫合上,陽光散落。
一曲終了,夜挽瀾也終于松了一口氣。
她靠在樹上,閉眼休息,竟是很快便進入了夢鄉之中,睡得很沉。
月箏開口:“殿下她……”
“小挽太累了。”晏聽風蹲下,“我在這里陪著她,你們將尸體處理一下,一會兒還要審問那三人。”
月箏應下:“是。”
夜挽瀾這一睡,便睡了三天三夜。
她醒來的時候正是清晨,溫暖卻不刺目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床的邊沿上,像是鋪上了一層金輝。
夜挽瀾抬起手,陽光在她指尖跳躍。
將敵人盡數殺盡,但她仍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似乎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夢醒之后,她將要面對的是千瘡百孔的神州大陸。
“小瀾。”門被敲響,“如何了?”
夜挽瀾收攏思緒,起身下床,穿好衣服。
她打開門,高大挺拔的男人就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正十分關切地看著她。
不是夢。
是真的。
“王兄。”夜挽瀾抱住他,低聲道,“這么久了,我還沒有好好地看看你,我一直在怕……怕我一睜眼,你們就全部都不見了,又剩下了我”
鶴迦微微一怔。
是啊,自從他恢復意識蘇醒開始,面對的就是和滄淵大祭司的一戰。
而在這之后,他雖被夜挽瀾送回了神州,有片刻的休息時間,可她的妹妹卻仍然在亞特蘭蒂斯來回奔波,一刻也沒有停下。
除掉梵凈天這個時間管理局的走狗之后,又是艱難的滅世七日,她的確沒有時間停下來。
鶴迦微微動容,他俯下身子,抬起手,慢慢地覆上她的頭。
向曾經很多次一樣,輕輕拍著,帶著令人安心沉穩的力量。
他聲音也柔緩下來:“哥哥在。”
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宮變還未結束,寧朝的都城也還未遷至鳳元,他們兄妹二人為了甩開追兵,在西北奔波。
那段日子雖然很苦,但苦中作樂卻更更顯得可貴。
他們相互陪伴了太久,血肉相連,本就難以分割。
“我知道。”夜挽瀾默然片刻,說,“我一直都知道。”
有鶴迦在,她便沒有了后顧之憂。
可三百年前,終究是她先走了一步。
時間靜謐,風聲泠泠。
很長很長的一段沉默之后,鶴迦還是開口:“小瀾,但有一件事,王兄——”
“王兄!”夜挽瀾忽然打斷他,“你要說的,我都知道,但我不想聽。”
鶴迦的聲音停住,他闔了闔雙眸:“好,那就王兄就不說了。”
這件事,何止他們二人心知肚明。
包括謝臨淵、花映月等人在內,對此也都心里有數,只是他們都沒有說出來。
或許不說出來,那么就可以當做這件事情不會發生。
可是,又能夠騙自己多久呢?
“小瀾,你睡了三天,尸體也都收拾干凈了。”鶴迦轉身,“那三人也才剛醒,等著你親自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