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娘子離開前哨營，便開始尋最近的村莊，去招募流民。
可接連走訪了幾個村莊，見到的卻都是些老弱婦孺。一番詢問下來才知曉，整個真定府的青壯幾乎都已被征用了。
起初，她還以為這是崇禎所為，然而仔細(xì)打聽后，才明白并非如此。
原來劉芳亮大軍進(jìn)駐真定之時，就已從當(dāng)?shù)匕傩绽镎心剂艘慌鄩眩顜r過來后，再次征募民夫，如此一來，真定府的青壯已經(jīng)所剩無幾。
此地剛好處于真定府和保定府的交界處，紅娘子當(dāng)機(jī)立斷，決定前往保定府招募人手。
剛走出沒多遠(yuǎn)，便瞧見田間有個漢子正奮力揮舞著鋤頭在鋤地。
“吁！”
紅娘子勒住馬頭，高聲問道：“喂，你叫啥名字？”
那漢子冷不丁發(fā)現(xiàn)這么多人，頓時緊張起來，雙手緊緊抱著鋤頭，回應(yīng)道：“俺姓田，沒名字，家里排行老三，大伙都喊俺田老三。”
“田老三，你別怕呀，我們是義軍。”
紅娘子為了拉近關(guān)系，特意翻身下馬，朝著他走了過去。
沒成想，田老三見狀反倒更加警惕了，問道：“啥義軍？你們要干啥？”
紅娘子耐著性子說道：“我們是李自成麾下義軍，大順皇帝李自成你聽過嗎？”
田老三回答的很干脆：“沒有！”
紅娘子見狀，便繼續(xù)說道：“大明朝廷腐朽不堪，天下百姓苦不堪言，這才有萬千義士揭竿而起，殺官造反。田老三，你不如就跟著我們一起干吧，保管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田老三卻搖了搖頭，說道：“俺沒那心思，俺就想好好種地，過俺自己的安生日子。”
紅娘子仍不死心，繼續(xù)勸道：“你跟著我們就不怕被那些地主和當(dāng)官的欺負(fù)啦，你說說，平日里誰要是欺負(fù)你了，咱也好幫你出氣呀！”
田老三把鋤頭握得更緊了，悶聲說道：“沒人欺負(fù)俺，你們快走吧，別在這兒耽擱俺種地了。”
紅娘子一聽，不禁有些生氣，說話的聲調(diào)也有些高了：“我這可是好心幫你們吶，你瞧瞧，那些地主和當(dāng)官的，啥時候把咱老百姓當(dāng)人看啦？就說你種地吧，一年到頭累死累活的，可除去交租和各種苛捐雜稅，還能剩下多少呢？你要是跟著我們，保管你吃飽穿暖。闖王來了不納糧，這么好的事兒，你沒聽說過嗎？”
田老三還是固執(zhí)地說道：“俺不知道闖王是誰，俺也不管那些，俺就種俺的地，你們趕緊走吧，別再來煩俺了。”
說完，便又自顧自地?fù)]起鋤頭繼續(xù)鋤地，看都不再看紅娘子一眼。
“唉，你這人……”
紅娘子還想再勸說幾句，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田老三，真的是你？”
田老三抬眼瞅了對方一眼，依舊悶聲說道：“俺不認(rèn)得你。”
這人趕忙又說道：“我是張狗娃，咱們是同鄉(xiāng)啊，以前還一起殺過地主呢，后來被官府圍剿，大家都走散了，我也找不到你們。”
田老三依然揮舞著鋤頭，就像聾了一般。
張狗娃又說道：“后來我被紅娘子救了，便一直在麾下效力，我還找人打聽過你，聽人說你跟著劉芳亮大軍去了陜西，還立了功，升了小旗呢，你怎么……在這里種地？”
紅娘子聽說對方是劉芳亮的人，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兩只手不自覺地搭在了刀柄上。
田老三聽了張狗娃的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俺現(xiàn)在就是個普通百姓，你們別找俺了，讓俺安安生生種地就行。”
紅娘子見狀，唰地一聲抽出刀來，厲聲問道：“你是不是劉芳亮派來的？你們來了多少人？有本事都出來，偷偷摸摸搞埋伏算什么本事？”
田老三皺了皺眉頭，一臉無奈地說：“俺不知道你們跟劉芳亮鬧了什么矛盾，那是你們的事，俺不想問，也不想管。當(dāng)今皇上赦免了俺們造反的大罪，還給俺們每人分了五畝地，而且只收一成稅，古往今來也沒有這么好的皇上，俺田老三吃了半輩子的苦，終于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你們趕緊走吧，別在這兒攪擾俺了。”
這時候，周圍開始有其他漢子，聽到這邊有動靜，拎著鋤頭鐵鍬等農(nóng)具匆匆趕了過來。他們一個個面色警惕，圍在田老三身邊，目光不善地盯著紅娘子等人。
紅娘子見狀冷笑一聲，說道：“還不承認(rèn)，這些都是什么人？是不是劉芳亮事先安排你們在此埋伏？”
田老三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他們跟俺一樣，都是受過皇上恩惠的人。皇上給了俺們田，讓俺們能過上安穩(wěn)日子，你們趕緊走中不中啊？”
紅娘子看到這些人手中不過是些普通的農(nóng)具，并非什么兵器，心里不禁開始有些動搖。
回想起當(dāng)初自己被崇禎抓走的時候，就曾聽說過，大明朝廷在保定府開新政，給百姓分地，而且只收一成稅，當(dāng)時還覺得這事兒不靠譜，難不成竟是真的？
田老三看著紅娘子依舊沒有要走的意思，提高了聲調(diào)說道：“俺們這里真的不歡迎你們，你們快走吧！”
可紅娘子實(shí)在不想就這么輕易放棄，她覺得這些都是受苦的百姓，只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不定就能勸得他們加入義軍。
想到這里，她又繼續(xù)勸說起來：“各位鄉(xiāng)親們，你們聽我一句勸，跟著我們義軍干才能吃飽穿暖，才能過上好日子。你們要是有什么要求，只管說出來，我紅娘子定會想盡辦法滿足你們的！”
田老三終于憤怒了，只見他漲紅了臉，大聲吼道：“俺現(xiàn)在就要求你們，滾出俺的田！俺們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安穩(wěn)日子，不想再跟你們這些人有什么瓜葛，你們就別在這兒浪費(fèi)時間了，趕緊走！”
其他漢子也紛紛附和著，揮舞著手中的農(nóng)具，做出驅(qū)趕的架勢。
紅娘子見此情形，憤怒的同時，心中忍不住一陣失落。
本以為亮出自己的名號，定能有所收獲，沒想到卻適得其反。
在老三身邊，一個漢子站了出來，滿臉悲憤地說道：“我當(dāng)初為了口吃的，才跟了你們義軍。可你們知道嗎？你們那些統(tǒng)領(lǐng)根本不把我們當(dāng)人看吶！打仗的時候，總是讓我們這些流民沖在前面，就像趕羊一樣，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我們同鄉(xiāng)一起出來的有三十多人，到了今天，就剩下我一個了！”
紅娘子一時有些驚愕，可是，還沒等她回應(yīng)，又有一個漢子大聲道：“我原本是真定府的人，正在家里種地，就被你們強(qiáng)行擄走，現(xiàn)在我有家不能回，好不容易在這里重新安家，憑什么跟你走？”
“你們那些義軍將領(lǐng)搶了無數(shù)金銀財寶，自己每天大酒大肉，看到好看的女人就搶回去，你們和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員地主又有什么區(qū)別？”
“我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每次打仗都從閻王殿走一遭，就這樣，還要被克扣伙食，還義軍呢，我呸！”
紅娘子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不知從何說起。
義軍的隊伍壯大得太快，成分復(fù)雜，難免有一些害群之馬，這也是她喜歡獨(dú)來獨(dú)往，不愿跟那些人走太近的原因，但沒想到，軍中士卒竟過的這么苦。
“不，不是這樣的，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紅娘子急切地說道：“我們是為了讓百姓們過上好日子才起義的，我們，我們……”
然而，這些曾經(jīng)大義凌然的話，如今卻顯得如此蒼白，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
田老三冷冷道：“不管你怎么說，俺都不會再相信你們了。俺現(xiàn)在只想要守著俺自己的地，過安穩(wěn)日子，你們走吧，再不走，俺們要去報官了。”
紅娘子看著這些充滿敵意的眼神，心中滿是苦澀，轉(zhuǎn)身跨上馬背，默默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