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地宮深處，潮濕的石壁上凝結(jié)著點點水珠，滴答聲在空曠的殿宇中不斷回響，與密黨眾人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李景明剛收到安祿山被殺的消息，話音未落，殿內(nèi)便炸開了鍋。
“太好了！”
“安祿山這逆賊終于死了，這下大唐有救了！”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的漢子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油燈被震得微微晃動，火光映得他臉上滿是激動。
“可不是嘛！安祿山一死，叛軍沒了主心骨，必定軍心大亂?！?/p>
“依我看，不出兩年，朝廷大軍一到，定能平定叛亂，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另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捋著胡須，眼中滿是憧憬。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興奮之情溢于言表，唯有坐在主位上的齊先生，眉頭緊鎖，一聲接一聲地唉聲嘆氣，與周圍的熱鬧氛圍格格不入。
李景明心中滿是疑惑，他快步走到齊先生面前，躬身行禮：“先生，安祿山已死，叛軍群龍無首，這正是光復(fù)大唐的好時機(jī)，您為何反倒唉聲嘆氣？”
齊先生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布滿血絲，他示意眾人安靜，然后目光落在李景明身上，聲音沙啞地說道：“景明啊，你只看到了表面，卻沒看透這亂局的根本?！?/p>
“安祿山活著，對我們而言，或許還有一線和平解決叛亂的希望?！?/p>
“可他一死，這北方的亂局，怕是要徹底失控了?！?/p>
殿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眾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紛紛不解地看向齊先生。
剛才拍桌的漢子忍不住開口：“先生，您這話就不對了?！?/p>
“安祿山是叛亂的罪魁禍?zhǔn)?，他活著一天，北方就不得安寧?！?/p>
“如今他死了，叛軍沒了首領(lǐng)，咱們正好聯(lián)合朝廷，一舉將他們剿滅，怎么會失控呢？”
齊先生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地宮石壁前，手指撫過石壁上刻著的大唐疆域圖，緩緩說道：“你們以為，安祿山真的只是一個單純的叛賊嗎？”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么他振臂一呼，就能聚集起數(shù)十萬大軍，為什么北方那么多百姓，愿意跟著他反叛朝廷？”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語塞。李景明沉吟片刻，說道：“先生，莫非是因為朝廷近年來賦稅繁重，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才被安祿山利用？”
“說得對，也說得不對?！?/p>
齊先生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賦稅繁重只是表象，更深層的原因，是北方百姓對朝廷積怨已久?！?/p>
“自當(dāng)今陛下臨朝上了歲數(shù)以來，朝廷重用外戚宦官，朝政腐敗，地方官吏魚肉百姓，尤其是北方邊境，常年征戰(zhàn)，百姓既要承受沉重的賦稅，還要服繁重的徭役，早已苦不堪言。”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安祿山雖然是胡人，卻在北方經(jīng)營多年。”
“他知道百姓的疾苦，在他管轄的地區(qū)，減免賦稅，安撫流民，甚至還開倉放糧，救濟(jì)災(zāi)民?！?/p>
“久而久之，在北方百姓心中，安祿山不再是一個異族將領(lǐng)，反而成了能為他們帶來活路的‘救世主’。”
“可他終究是反叛了朝廷??！”
山羊胡老者忍不住反駁，“就算他對百姓再好，叛亂就是叛亂，這是不可辯駁的事實！”
“說得好聽點，這是叛亂；說得難聽點，這其實是一場農(nóng)民起義，是北方老百姓對朝廷怒火的集中爆發(fā)。”
齊先生語氣沉重地說道，“安祿山活著，他就是北方民心的象征?！?/p>
“雖然他反叛了，但只要我們能抓住機(jī)會，以更優(yōu)厚的條件招撫他，承諾平定之后，對北方地區(qū)減輕賦稅、改善民生，或許還能讓他放下兵權(quán)，歸順朝廷。”
“到時候，北方的百姓看到他們心中的‘救世主’都?xì)w順了，自然也就不會再反抗，叛亂也就不戰(zhàn)而平了?！?/p>
眾人聽了齊先生的話，都陷入了沉思。李景明皺著眉頭問道：“先生，可安祿山野心勃勃，他都已經(jīng)稱帝了，怎么可能輕易歸順朝廷呢？”
“是啊，安祿山狼子野心，怎么會甘心放下權(quán)力？”有人附和道。
齊先生嘆了口氣：“我知道安祿山野心不小，但他也清楚，憑借他一己之力，想要徹底推翻大唐，并非易事?！?/p>
“這些年，叛軍與朝廷交戰(zhàn)，互有勝負(fù)，雙方都已疲憊不堪?！?/p>
“如果我們能拋出足夠優(yōu)厚的橄欖枝，再加上河北士族的從中斡旋，未必沒有招撫的可能。”
“畢竟，對于安祿山而言，與其拼個魚死網(wǎng)破，不如接受招撫，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更加沉重：“可如今，安祿山一死，一切都變了。”
“他手下的將領(lǐng)，如史思明之流，個個野心勃勃，誰也不服誰?！?/p>
“安祿山活著的時候，還能憑借威望壓制他們，如今安祿山死了，他們必定會為了爭奪權(quán)力，互相殘殺。”
“到時候，叛軍四分五裂，各自為戰(zhàn)，朝廷想要平定叛亂，就只能逐個剿滅，這無疑會讓戰(zhàn)爭持續(xù)更長時間，百姓也會遭受更多的苦難?！?/p>
“更重要的是，安祿山一死，北方百姓心中的希望也破滅了。”
齊先生接著說道，“他們原本以為跟著安祿山，能過上好日子，可現(xiàn)在安祿山死了，叛軍內(nèi)亂，他們看不到未來的希望，心中的怒火只會更加旺盛?！?/p>
“到時候，他們不再是為了安祿山而戰(zhàn)，而是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戰(zhàn)?！?/p>
“這樣一來，這場叛亂就不再是簡單的軍事沖突，而是變成了一場全民皆兵的戰(zhàn)爭?！?/p>
“朝廷面對的，將不再是一支有組織的叛軍，而是千千萬萬對朝廷充滿怨恨的百姓?！?/p>
“到時候，就算朝廷能平定叛亂，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大唐的根基，也會因此動搖?！?/p>
殿內(nèi)一片寂靜，眾人臉上的興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擔(dān)憂。
剛才拍桌的漢子喃喃自語：“沒想到，安祿山一死，竟然會帶來這么嚴(yán)重的后果。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齊先生緩緩走到石桌前，拿起桌上的油燈，看著跳動的火苗，說道：“事已至此，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當(dāng)務(wù)之急，是盡快派人聯(lián)絡(luò)河北士族，了解叛軍內(nèi)部的情況，同時也要向朝廷傳遞消息，讓朝廷改變策略，不要再一味地武力鎮(zhèn)壓，而是要采取恩威并施的手段，安撫北方百姓的情緒。”
他看向李景明，說道：“景明，你剛從北方回來，對那里的情況比較熟悉?！?/p>
“我命你再次北上，一方面聯(lián)絡(luò)我們在河北的眼線，打探叛軍的動向。”
“另一方面，也要暗中安撫百姓，告訴他們朝廷已經(jīng)知道了他們的疾苦，正在想辦法解決。切記，一定要小心謹(jǐn)慎，不要暴露身份。”
李景明躬身領(lǐng)命：“請先生放心，景明一定不負(fù)所托?！?/p>
齊先生點了點頭，又對其他人說道：“你們也要各司其職，密切關(guān)注洛陽及周邊地區(qū)的動向，一旦有任何風(fēng)吹草動，立刻向我匯報。我們密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不能退縮。”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我等遵命！”
齊先生看著眾人堅定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