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帶著帝王特有的審視，牢牢鎖定在了李承乾的身上。
他拋出這個天下走向的關鍵問題，此刻，他期許這能從兒子口中得到一個獨具慧見的回答。
誰料，向來在諸多事務中展現出胸有成竹姿態的李承乾，面對李世民這一問題，瞬間沒了往日的自信神采。
他微微低下頭，額間輕攏，片刻后，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扯出一抹苦笑道：“阿耶，我要是真能琢磨出個十全十美的好辦法，那我可不配稱凡人了，怕是得位列仙班，成了這天上逍遙自在的神仙咯。”
話落，他抬眸，目光閃過一絲別樣堅定，接著說道：“不過，倒有個看似不太靠譜的法子，我之前和您提過的。”
李世民聽聞，劍眉瞬間擰成了個“川”字。
他緩緩靠向椅背，右手下意識地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思索。
“不是辦法的辦法，且已告知于我……”
這話在他腦海里反復回蕩，他試圖從李承乾這隱晦話語里揪出關鍵線索。
李世民向來自負聰慧，秉持獨立破題的驕傲，如此被李承乾打了個啞謎，心中難免有些不甘，更多的卻是強烈的探究欲望。
他暗自較勁，定要憑自已解開這謎團。
在李世民沉思的這段時間，李承乾反倒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他步伐舒緩地踱步至窗前，微微瞇起雙眼，盡情沉浸在暖陽帶來的愜意里。
微風輕拂，攜來窗外花園中花草的馥郁芬芳，為這壓抑的氛圍添了一抹難得的舒緩。
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腦海里閃過一道霹靂，靈感乍現。
他猛地一拍手，動作干脆利落，眼神瞬間恢復往日的銳利。
他急切的看向李承乾，高聲問道：“承乾，是春種計劃對不對？”
李世民站起身來，在殿內來回踱步，腳步急促，一邊走一邊條理清晰地分析：“春種春種，眼下這計劃尚未真正落地生根、開花結果?！?/p>
“你所說的，莫不是大唐的孩子們？”
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你是打算把你的思想傳遞給大唐的孩子們，讓他們一代接一代地傳承下去?！?/p>
“往后，要是有人妄圖獨占權力，那些長大后的孩子們便能察覺，知曉他們背叛了百姓，背離了‘天下為公’的理念。”
“所以，孩子們會振臂反抗，他們會去推翻那些違背公義之人的統治，讓一切回歸到最初的模樣，然后就這樣周而復始，不斷循環?！?/p>
“直到往后，再也沒有人膽敢違抗‘天下為公，百姓萬歲’的準則，對嗎？”
李承乾眼中閃過欽佩，著實沒想到李世民竟能如此精準地猜中自已的心思。
他心服口服地點點頭，由衷贊嘆：“阿耶不愧是天下一等一的聰明人，猜得分毫不差。”
“大唐的孩子們，確實是以后的的希望啊！”
盡管得到李承乾的肯定，可李世民的眉頭不僅沒舒展開，反而擰得更緊了。
他語氣中帶著不解：“承乾，不是阿耶要給你潑冷水，可依我看，你這個方法根本行不通，實在看不到一絲成功的可能?！?/p>
李世民微微嘆了口氣。
“承乾，你可知道你這個辦法的問題究竟出在哪兒嗎？”
“朕實在未曾料到，朕的兒子竟如此天真，居然會去相信人性本善?！?/p>
“你身為天子，難道也這般輕信人性嗎？”
“古往今來，‘人心本惡’早有公論?！?/p>
李世民語氣沉重，緩緩吟誦道，“利欲誘時爭逐起，貪如壑谷妒如棘。人前偽善刃藏笑，塵世卑污嘆可及?！?/p>
“朕一眼便能預見這結局?！?/p>
“首先，那個掌握最高權力的人，絕不可能是通過百姓投票推舉上去的?！?/p>
“他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削弱百姓的力量?！?/p>
“我大唐雖收甲，卻不禁刀兵，可一旦他掌權，家家戶戶封刀禁武便成必然之勢?！?/p>
“況且，如今我大唐軍隊已配備威力強大的火銃?！?/p>
“到那時，面對手握如此強大武力的統治者，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又怎敢輕易反抗？”
“他們難道不怕死嗎？但凡有誰敢挺身而出，統治者必定會率先將其剿滅，以儆效尤。”
“長此以往，你的那些宏偉想法、滿心希望，統統都會被無情地付之一炬?！?/p>
“就像曾經的晉人，在強權壓迫下，骨頭都被壓彎了，實在可悲可嘆?！?/p>
李世民目光如隼，緊緊盯著李承乾，再次追問道：“承乾，你怎么能如此天真，選擇去相信人性呢？你當真認為人性值得相信嗎？”
面對李世民這一連串犀利又直擊要害的追問，李承乾頓時呆立當場。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干澀得發不出聲音，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事實上，李承乾從未相信過人性。
可是他相信啊！
他曾經親眼目睹了太多世間的茍且與罪惡。
他見過為了蠅頭小利便出賣摯友的小人行徑，見過災荒年間眾人哄搶糧食、不顧他人死活的混亂場景，也見過朝堂之上官員們為了權力明爭暗斗、不擇手段的丑惡嘴臉。
可即便身處泥沼，他卻依然在百姓之中發現了熠熠生輝的善良。
他曾微服出巡，在偏遠鄉村看到村民們在農忙時節互幫互助，一家有難，全村支援。
他也曾在災荒時瞧見百姓們自發組織起來，救助流離失所的同胞。
那些平凡百姓在苦難中相互扶持、守望相助的溫暖畫面，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從未淡去。
正因如此，李承乾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他明知前路荊棘叢生，困難重重，成功的希望渺茫如星，但他還是鐵了心，愿意為了這份對百姓善良的信任，放手一搏，踏上那條老師走過的路。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目光堅定的看著李世民，說道：“阿耶，我并非盲目輕信人性，我也知道人性中的丑惡與不堪?！?/p>
“但我在百姓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種質樸純粹的善良，一種對美好生活的執著向往?！?/p>
“我愿意相信，只要我們將正確的思想傳遞給下一代，他們就會為了心中的正義與公義而不懈奮斗?！?/p>
“哪怕希望再渺茫，我也想試一試，因為這是為了為了天下百姓的幸福安康?！?/p>
李世民靜靜地凝視著李承乾，眼中的神情復雜難辨，有擔憂，有欣慰，更有對兒子全新的審視與認知。
許久，他緩緩開口：“承乾，你的想法雖有些理想化，可也并非毫無道理?！?/p>
“朕老了，你看著辦吧，管不了你咯?！?/p>
李世民搖了搖頭。
“我定要讓這天下，成為百姓的天下！”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的眼睛，自顧自的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