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寶鏡匆匆趕過來，看見蕭南嘉安靜地躺在誅神箭旁。
朔風吹拂她的青絲，那身寶藍色箭袖勁裝破碎染血，她的手掌心仍舊緊握著弓弦，雪花在她的瞳孔里漸漸融化，蜿蜒在臉頰上的鮮紅血液襯得她眉目凜然、肌膚蒼白。
那樣的蒼白，是死亡的顏色。
向來清冷孤絕、不可一世的少女，為了捍衛人族，以絕對霸道的姿態，戰死在了這片古戰場上。
蕭寶鏡怔怔的。
她剛接觸這個游戲的時候，還以為蕭南嘉是靠美色攻略男人上位，卻沒想到她竟然剛直至此。
從前她和蕭南嘉打交道，覺得她比起其他柔情似水的姑娘，像是一塊冰。
但現在，她覺得蕭南嘉更像是一顆鉆石——
美麗，卻又堅不可摧。
蕭寶鏡對蕭南嘉的感情很復雜，到底不忍她的尸體被精怪妖鬼踐踏侮辱，于是從挎包里取出一件嶄新的斗篷，蓋在了她的身上。
她揉了揉凍紅的臉頰，目光觸及到桃木弓弦，又連忙仰頭望向天空。
蕭南嘉射出了那一支誅神箭。
許是因為她那個時候已經力竭，箭頭偏了方向，沒能瞄準犬影的頭顱和脖頸。
天穹之上，太陽已經被吞噬大半，黑暗重新籠罩了這片古戰場。
血紅色的桃木誅神箭在高空中劃過，宛如一顆璀璨絢麗的流星，攜著磅礴浩瀚的人族意志，呼嘯著射向商病酒的胸口！
非止蕭寶鏡，戰場上無論人族還是妖族，都忍不住仰頭望向這一箭。
犬影察覺到了危險。
他抬起利爪試圖拍落這一箭，然而誅神箭正氣浩然，無視他的妖力，徑直穿透他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襲向他的胸口！
蕭寶鏡的瞳孔迅速縮小。
烏潤清澈的瞳珠里，清晰地倒映出誅神箭穿透犬影胸口的畫面。
穿透胸腔的剎那，誅神箭在天穹上化作星塵。
犬獸顫了顫。
下一瞬，它被迫吐出太陽金烏，發出一聲響徹天地的哀鳴，龐大的身影從高空急劇墜落！
它的體型隨著墜落而不斷縮小，直到砸穿青峰嶺，砸出一個方圓半里的深坑！
火光和塵埃籠罩了整座古戰場。
太陽金烏是十大金烏里最年幼的那個，此刻受到驚嚇，連忙躲進了群山背后，天地間一片漆黑，只余下帶著血腥氣息的戰火，緩慢燎噬過青峰嶺的枯木草葉和堆積如山的尸體。
人族和妖族都靜悄悄的。
彼此對視，誰也不知道如今是個什么情況。
人帝戰死，妖皇負傷，金烏逃跑……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不想再戰，只怔怔站在原地。
蕭寶鏡艱難地穿過戰火，跌跌撞撞跑到深坑旁。
她往深坑眺望，等到塵埃散盡，才瞧見坑底躺著個人。
她順勢滑進深坑：“商九！”
少年金簪跌落、衣衫破碎，墨發鋪散在四周，四肢修長鋒利，一張狐貍臉泛著病態的蒼白，緊緊闔上的眉眼有如凜冬時的枯山野水，覆落的眼睫陰影似是不見天日的永夜。
他的手掌和胸口多出兩個血窟窿，上古混沌妖力封印了傷口，正在緩緩修復。
蕭寶鏡稍稍松了口氣。
還好，他命大，沒死。
她叫來幾個在妖族里面頗有身份地位的大妖，吩咐他們把商病酒送回妖神殿，又叮囑窈窈隨行照顧。
窈窈擔憂道：“公主殿下不跟我們一塊兒走嗎？”
“我還有點別的事。”蕭寶鏡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很快就會去和你們匯合。”
她爬出深坑，遠遠瞧見陸予安走到蕭南嘉的尸身旁。
他在蕭南嘉面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青年的愛克制深沉。
是追隨，是成全，是并肩而戰。
唯恐因為這一身殘廢而玷污蕭南嘉的名聲，到了，也不曾吐露半分。
蕭寶鏡走過去：“陸公子。”
她這才注意到，陸予安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小的姑娘。
是蕭大哥和雪螢姐姐的女兒小平安。
小平安才四歲，也穿著金色細鎧，系著一條小小的火紅色披風，眉眼竟有些肖似她親姑姑蕭南嘉，此刻懷里抱著一只紅纓小頭盔，正為蕭南嘉的戰死而傷心難過，眼圈紅紅頗為可憐。
“蕭姑娘。”陸予安起身，牽住小平安的手，笑容溫和無奈，“是女帝要求王姬跟著她上戰場的。女帝說若是她不能阻止妖皇吞日，王姬不可茍且偷生，當為天下殉。”
蕭寶鏡：“……”
蕭南嘉果然是個變態！
“對了，”陸予安又從懷里取出一只香囊，面色鄭重幾分，“這是開戰前，女帝吩咐我交付給蕭姑娘的東西，她叮囑我一定要親手送到你手里。”
蕭寶鏡好奇地拆開香囊，里面是一封信。
許是被主人家握在掌心摩挲良久，許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寫下，這封折起來的信已有些陳舊泛黃。
蕭寶鏡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紙——
小精怪，當你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約已經戰死。
以凡人之軀挑戰神明，我自知勝算微薄，但我絕沒有畏戰退縮的道理。如果我沒能阻止他吞日，如果決戰那一日我僅僅只是射傷了他，那么他必定會有卷土重來的時候。到那一日，我期望是你站出來阻止他。
小精怪，你可以在我死后繼續當人族的女帝，將人族視作你的子民，也許看在這一層關系上，他會放過人族、放過金烏。我不在意這天下姓蕭還是姓別的什么，你想要皇位盡管去取，只要能保住人族和金烏，怎么樣都可以。
對了，你好像不太喜歡小精怪這個稱呼。
或者，我可以像皇姑母那般喚你鏡兒？
只是未免過于肉麻了些，我不喜歡。
蕭南嘉頓首。
蕭寶鏡捧著信紙。
她不知道蕭南嘉是在怎樣的情緒里寫下這封信的。
其中涂涂改改數次，像是羞于吐露心聲。
她那樣的姑娘……
能上就自己上了，也只有山窮水盡窮途末路，才會艱難地請求旁人幫助。
蕭寶鏡揉了揉眉。
她才不想當什么女帝呢，整日都得批閱奏章會見大臣，遠不如游山玩水來得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