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忽然出現的女人，洛明朗唇角的笑淡了淡。
“我記得這位早就被逐出宗門了吧？”
他看向掌管戒律堂的沈氏姐妹。
沈渺解釋道：“對她的判處已在數月前下達，只是她再三請求，想在離宗前見辛瑤一面，認錯賠罪。是以，人才暫時留在了皓月峰。”
辛瑤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轉身，冷淡地看著輪椅上，形同枯木，消瘦如柴的女人。
“認錯？”
“是……”崔明珠眼中含淚，神色間布滿了悔恨的痛色。
她看著辛瑤，咬緊牙關，艱難地挪動著失去知覺的下半身。
咚地一聲，從輪椅跌倒在地上。
“師娘……”
她哭著喊道，雙手并著下巴，不停往前爬。
眼淚濺灑，在冰冷的玉石甲板上留下諸多水痕。
過去與她交好的四峰女弟子們，不忍地撇開頭，就連眾道君也紛紛給她讓了路。
她就這么一路爬著，穿過人群來到辛瑤身前，伸手抓住她微微搖曳的衣擺。
吃力地昂起頭。
可映入眼簾的人，卻是那樣的冷漠。
仿佛在看著一個無足輕重的外人。
不該是這樣的……
她的師娘。
那個會待她好，會竭盡所能滿足她所有要求的女人。
會包容她所有的任性，會牢記她的生辰，打聽她的喜好，為她準備衣物、準備膳食，在她歷練回峰，親手為她洗好靈果送來的師娘！
不該是這樣子啊！
往事一幕一幕，清晰的在崔明珠腦海中浮現，卻又像破碎的鏡面，轟然炸開。
只剩下眼前女人冷淡的身影。
崔明珠心痛如刀絞。
她放聲痛哭：“師娘……明珠錯了……明珠錯了啊！求求您，別這樣看著我……您對我笑一笑……像過去那樣……求您了，師娘……”
她是真的知道自己錯了，是真的后悔了！
她不該被周琳瑯的虛情假意蒙騙，不該為了那樣的女人，親手弄丟了對她最好的師娘……
只有當真正失去，她才知道師娘有多好！
這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如此真心地對待她了！
她哭得聲嘶力竭，手指緊緊抓住辛瑤的衣擺不放，仿佛這樣就能抓住她，就能找回過去那個對她百般付出，永遠溫柔包容的女人一般。
甲板上，一片安靜。
四峰人的神色復雜極了。
既同情不忍，又唏噓不已。
亞御撇了撇嘴，張口想說她太吵了，哭得還這么丑，都傷害到自己的眼睛了。
可話還沒出口就被蘇小小一把捂住嘴。
“師尊，沒，說話。你也，不許，說。”她傳音道，“不然，揍你。”
亞御：“……”威脅！這是威脅！
可他打不過老二，只能委屈巴巴的點頭。
冥夜眉頭緊擰著，但見辛瑤沒開口，也按捺住了心中的不快。
只是身上寒意四射，一張臉冷得嚇人。
就在這時，洛明朗忽然輕嘆了口氣，隨后竟緩緩蹲下去，將一張絹帕遞給崔明珠。
“別再哭了。”他溫聲說。
崔明珠哭聲微頓。
一旁四峰道君更是見了鬼一樣，滿臉驚訝。
“難道辛瑤心軟了，暗中讓他這么做的？”君心道偷偷向鄭霜傳音。
不止他一個人這么想，就連今遲越也這么認為。
他的阿瑤哪怕性情大變，但骨子里的溫柔和包容依舊還在。
她還是過去的她，沒有變過！
只要她看見他們的誠意，她一定會回頭！
不論是對崔明珠，還是對自己……
他墨黑的眼眸深處猛地亮起一束微光，緊繃的心弦頓時放松了下來。
一抹極淺極淡的笑容在唇邊綻放，卻又在下一瞬凝固。
“擦擦吧，不要弄臟了小師妹的衣裳。”
洛明朗溫和的笑著，捉住崔明珠的手指，以她無法反抗的力量，一根根掰開。
“都弄皺了啊。”
他隨手一扔，任由崔明珠磕到地上，然后細細地將辛瑤衣擺上的褶皺親手撫平，末了又輕拍了幾下，像是要將上面沾染到的臟東西拍掉似的。
“好了，現在干凈了。”
看著他那一臉心滿意足的樣子，甲板上的眾人險些把眼珠子給瞪出來。
“搞了半天他只是怕弄臟了辛瑤的衣物？”
說好的心軟呢！
全都是騙人的！
今遲越腦海轟隆一聲，一種被愚弄的感覺直沖上他頭頂。
他猛地看向辛瑤，卻沒有看見預想中的不悅。
相反，她還在笑！
對著這行徑惡劣之人，笑得無奈又寵溺！
那笑容宛如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無聲嘲笑他，前一刻的想法有多愚蠢，多可笑！
他呼吸徒然間加重，脫口而出道：“明珠她已經向你認了錯，你怎么能任由一個外人把她當猴子一樣捉弄！”
這話一出，辛瑤嘴角的笑頓時消失了。
她冷冷地朝今遲越看去：“和她過去的捉弄相比，現在這點，算得了什么？”
今遲越聽不懂她在說什么，可崔明珠卻清清楚楚。
她哭到脹紅的臉，霎時間一片慘白。
“……對……對不起……”她趴在地上，連抬頭看辛瑤的勇氣也沒有。
是！
吞天峰人的捉弄讓她感到了劇烈的難堪。
可過去呢？
過去被自己那樣捉弄的師娘，在知道真相時，她又該有多難過？
僅僅是想象，她就心痛得快要無法呼吸了。
見狀，今遲越終于明白，崔明珠所做的事，恐怕遠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也更加惡劣！
理智回籠，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么，他不禁又滿心懊惱。
“阿瑤……”他動了動嘴唇。
但辛瑤卻連多看他一眼都惡心。
她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腳下臉色煞白的崔明珠。
忽然勾唇一笑。
“當真知道錯了？”
崔明珠淚流滿面的點頭。
辛瑤唇邊的笑越發深了。
語氣柔如春風，可紅唇間吐出的話，卻比天山的雪更加冰寒。
“那就去死吧。”
這世上不是所有的錯，都能用一句對不起來帶過。
也不是每一句道歉，都能換來原諒。
至少她不會。
因為過去的辛瑤已經死了啊。
她永遠不會聽見他們的懺悔，也永遠不可能再原諒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