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政樓下離開時，天已經全黑了，市政大樓的燈也都熄了。
常勝看出父女倆應該有話要講，沒有繼續跟著云建中。
云建中從懷里拿出一個大紅色的橡皮熱水袋，塞進自家閨女手里，“出來前灌的，差點忘了。”
云歲歲接過熱水袋，溫度剛好，微微有點燙，但又不是燙得肉疼的那種，正好抱著暖手。
“咱們去哪吃飯？還能有飯嗎？”
云建中看了眼天色，“有，我讓人訂好了，多晚去都有飯。”
于是他領著云歲歲七拐八拐，拐進市政大樓后面的一個小胡同里，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頭門前。
門上掛了兩個紅色的幌子，不太大，離遠了還以為是兩個迷你版的紅燈籠。
云歲歲看見她爹敲了敲門，敲兩下頓幾秒，又敲兩下。
門這才從里頭打開，開門的是一位穿著藍底花棉襖面容樸素的大娘。
大娘看到來人，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熱絡道：“云書記來了？快進來！還差一個凍豆腐沒下鍋，就等你們了！”
云建中也熟稔地跟她打招呼，“張嬸，我帶我閨女來吃飯，讓秋心妹子把豆腐下了吧。”
“誒，好嘞！”
張嬸笑瞇瞇領兩人進門，對著云歲歲感嘆：“這閨女真俊，和云書記長得真像！”
云歲歲笑了笑，“謝謝張……奶奶。”
其實她看這位婦女也就五十出頭的樣子，也沒比云建中大多少，不知道她爸為啥要管人家叫嬸。
不管怎樣，她也只能叫奶奶了。
三人進了屋，屋子比在外面看起來大一些，里面暖和明亮，擺著兩張木頭方桌，桌面打了蠟，椅子也是同一種木頭做的，看起來十分和諧。
其中一張桌子已經擺了幾道菜，雖然都是家常菜，但萬和盤子的樣式十分統一，都是淺青色的粗陶瓷碗，菜品的擺盤十分講究。
明明都是一些小細節，但組合在一起就十分賞心悅目，讓人覺得溫馨干凈心情舒暢。
云歲歲鼻子動了動，不禁感嘆：“真香啊，這些菜一看就好吃！”
屋子角落里的門簾掀開，一個老漢端著盤涼菜走了出來，哈哈笑道：“那可不，不是我老頭子跟你吹牛，我閨女那手藝沒得說，云書記自從去年吃過一回之后啊，就認準我家了，隔三差五就過來吃飯，有時候中午和晚上還都過來吃呢！”
云歲歲瞇起眼，敏銳地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父親向來不是一個看重口舌之欲的人，娶林秋萍的時候雖然看中她的廚藝，但實際上還是覺得廚藝好的人賢惠，能照顧好她和云峰。
離婚之后雖然沒人給他做飯了吧，但他自己也不是不會做，只是做得沒那么多花樣而已。
但就算不想自己做，他也可以吃食堂或者去國營飯店加餐，怎么會總是往這種私下里開的飯館跑呢？
且不說這種私廚在去年的時候還屬于灰色產業，細查起來并不合規，光是需要提前預訂之類的就已經很麻煩了，云建中機械廠工人出身，生活里也是大老粗一個，最怕的就是麻煩。
種種跡象都透著奇怪。
看著女兒意味深長的眼神，云建中在老漢走后連忙解釋：“田叔的兒子和女婿是咱們武警部隊的烈士，在之前的抗洪救援中犧牲了，只剩一個女兒照顧二老的生活，后來他們女兒帶著田叔張嬸開了個小食堂，政法部門的同志都過來捧場，我沒事也會跟他們過來。”
“是嘛。”
云歲歲眉毛微挑，似笑非笑道：“可聽田爺爺的意思，你好像比別人都來得勤啊？”
云建中干咳一聲，摸了摸鼻子道：“這不是離單位近嘛，我一個人回家也懶得做飯，就來這湊合著吃。”
云歲歲哼笑一聲，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饒是云建中這種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里也不禁有些打鼓。
才多長時間不見啊，女兒咋突然變得這么敏銳了？
肯定是跟顧鈞那小子學壞了！
他正想問問兩個外孫的情況轉移話題，就見田老漢端著一盆鐵鍋燉大鵝上桌了，“菜齊了，兩位慢用！”
“哎呦這大鵝燉的，可太像樣了！”
云歲歲笑得一臉人畜無害，一邊灌迷魂湯一邊開始套話：“這些都是您閨女做的？您有幾個閨女啊，會做這么多菜？”
田老漢被她真誠的夸獎逗得哈哈大笑：“誒呦喂，這么孝順的閨女有一個就夠了，咱們平頭老百姓的，多了哪有那個福氣啊！”
云歲歲連忙恭維：“可別這么說，您這閨女又孝順又聰明還有手藝，一個頂別人好幾個呢！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桌椅板凳盤子什么的，都是她讓配的吧？”
田老漢眼睛放光，覺得自己簡直是找到了知音！
如果不是閨女告誡過客人吃飯時不能離餐桌太近，他都恨不得坐到桌子邊嘮。
“你這小丫頭可太聰明了，我跟你說啊，不只是這桌子凳子盤子碗，還有這墻啥的，都是我閨女盯著我刷的，原本這窗戶就一點點大，也是她讓我鑿開重壘的，整完這些，你猜怎么著？”
云歲歲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笑瞇瞇問：“怎么著？”
“嗐，這客人吶，一下子就多了！”
田老漢紅光滿面地說：“你說神奇不神奇？”
云歲歲一臉崇拜，“真是太厲害了！要不是看您和張奶奶還年輕，我肯定以為您閨女年紀老大了，不然咋能這么有閱歷這么有想法？”
“你這話可就說錯了，還得是年輕人腦子活泛，你看我活了這么多年都沒想出這些招兒，我們家秋心才多大啊，三十出頭，就能把門道摸明白，好像天生就會這些似的，那叫啥來著？天賦！”
云歲歲點點頭，還想再旁敲側擊出來些信息，云建中卻夾了一塊鵝肉放進她碗里，“快吃飯吧，你不是說餓了嗎？再不吃菜可就涼了，吃完再聊。”
角落的門簾里頭也傳來一道女聲：“爸，您進來幫我把大骨棒上的肉剔一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