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淵驀地盯著沈霽初。
他黑眸驟縮。
他不知道沈霽初是真的知道他的秘密，還是來詐他的。
他不敢有所反應，他等著沈霽初繼續往下說。
沈霽初的眼睛很清澈，她說，“你不要懷疑我姐姐，不是我姐姐跟我說的，是我自己猜到的。因為前世的你身子骨一直很差，很早就病死了，這跟你三年前澄清謠言時對外說你這些年是在裝病的說法對不上，你身子骨的確很差，你也的確失去過武功，你并不像外人以為的那樣在裝病。”
她緩緩說，“既然你根本不是裝病，那么，你這樣撒謊就一定是想隱瞞什么事情，對吧？”
秦仲淵驀地攥緊手中湯碗。
他無從解釋。
這個二姑娘，早就已經看穿了他的謊言，人家三年前就知道他的骯臟，他嘴硬只是讓自己難堪。
他用力咬了咬舌尖讓自己定神，然后，緩緩問沈霽初，“二姑娘整整三年都沒有揭穿我，如今忽然揭穿我，是因為什么？”
沈霽初啟唇，“因為……”
她垂下眼眸，“因為我爹娘我祖母一直在為我的婚事擔憂，我自己內心雖然不想再嫁人了，可我總得顧慮他們，他們養著一個終身不嫁的女兒，這會被人戳脊梁骨的。尤其是我爹在朝堂得罪的人多，我不想讓他最疼愛的女兒成為他最被人詬病的弱點。那天我祖母說，我跟小公爺很般配，她說想撮合我跟小公爺，我當時沒有答應，可是想了這么多天，又看了你這么多天，我忽然覺得，其實祖母的提議很不錯……”
她鼓起勇氣，抬頭望著秦仲淵，“我想跟你說，你要是不嫌棄我，那，我們能不能試試？我不會強迫你喜歡我，因為我也可能不會有多喜歡你，我們就……如這世上許多夫妻一樣，沒有轟轟烈烈的感情，平平淡淡搭伙過完一生，你不害我我也不害你，我們相敬如賓就好。”
秦仲淵沒想到這姑娘揭穿他當年的臟事，竟然是為了跟他談婚事。
他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沈霽初，“你既然知道我的經歷，那你為何還要找我？你，不嫌棄我？”
沈霽初搖頭，“我怎么會嫌棄你？你只是被人傷害了一年，而我前世曾跟宋明堂做了快十年夫妻，你說你臟，我難道就干凈嗎？我就是覺得自己不干凈，所以我不肯跟姐姐換回身體，我想用她的身體，她的身體跟我的前世不相干，她是干凈的……”
秦仲淵手指甲用力嵌入掌心。
他喉頭微動，他啞聲說，“你從來都不臟，臟的是我……”
沈霽初清澈的眼睛望著他，“不，我們都是一樣的，別人曾對你做過的事情，宋明堂也曾無數次對我做過，你是受害者，我也是受害者，我們倆何必彼此嫌棄呢？只要你不嫌棄我，我能接受你過去的一切。”
秦仲淵紅著眼眶望著沈霽初。
他說，“我喜歡過你姐姐，你也不介意？”
沈霽初輕輕笑道，“誰沒喜歡過人啊，我也喜歡過趙桓禹啊，你向我姐姐求過親，我也曾向趙桓禹提過親。你被我姐姐拒婚了，我也被趙桓禹拒婚了，你說，我們倆能爭出個誰高誰低嗎？我們是不相伯仲，對吧？”
秦仲淵失笑。
沈霽初溫柔說，“小公爺你知道的，我從小就喜歡趙桓禹，我喜歡圍著他轉，自然也無數次從他和太子哥哥口中聽到過你的名字。我從小就知道，你是個光風霽月的君子，你是個人品貴重的好人，你能跟趙桓禹成為十數年的知己，至今沒有翻臉，你的人品一定是信得過的——”
沈霽初鼓起勇氣，小聲說，“所以我想，如果非要嫁人不可的話，你應該不會害死我，你應該能讓我平靜安寧的過完一生，對吧？”
秦仲淵看著這個小姑娘。
他想，這小姑娘一定是用盡了所有勇氣，才敢跟他剖開內心說這些吧？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問沈霽初，“你對夫君的要求已經低到這種地步了嗎？只要不害死你，就行了？”
沈霽初點頭，“對，我不會對你有太多約束，你可以納妾，你可以有庶子庶女，你可以不跟我好，只要給我保留一點體面和尊嚴，給我一個安靜的院子，讓我能過自己的清凈日子就行了。”
停頓了一下，她說，“如果不太為難的話，我還是想有一個孩子，因為我前世一直渴望孩子，可是，未曾如愿。而且，有了孩子我才能跟我爹娘祖母交代，他們才不會為我著急上火，輾轉難眠。”
秦仲淵看著這么坦誠的二姑娘，看著這么無欲無求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了一張白紙擺在眼前，只要他捧起，今后這張紙就能完全屬于他，任由他涂抹上任何色彩。
他說，“如果你真的愿意，那么，我們可以試試。”
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雖然你說你不介意我納妾，可是我還是想告訴你，我不會納妾，我們都是被作賤過的人，我不會再去作賤你和別人。”
沈霽初眼睛一亮，“真的嗎？”
秦仲淵莞爾，“真的。只要你不嫌棄我，我們結為夫妻后，我會善待你，我不能保證我會愛上你，但是我可以保證，我會拿你當一輩子的親人，然后，一起孕育新的親人。”
沈霽初有點激動。
她不奢望秦仲淵愛上她，能這樣平靜過完一生已經是大幸。
愛，是很奢侈的東西，她親生母親跟父親之間沒有愛情，繼母跟父親之間也沒有愛情，這世上大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妻都沒有愛情，她也不奢望，她只要平靜安穩，就足夠了。
她托腮望著秦仲淵，笑道，“那我這次鼓起勇氣主動跟你說這件事，看來是最正確的選擇，對吧？我們都是被傷害過的人，我們對枕邊人都沒有太高的要求，只要不太過分，我們都能容忍，這樣子，何愁日子過不好呢？”
秦仲淵也笑了，“是，雖然我們的日子不會像桓兒和錦書那樣轟轟烈烈蜜里調油，但是，也算志同道合，也能相敬如賓。”
沈霽初蠢蠢欲動，“那我寫信給我爹了？”
秦仲淵頷首，“你若不反悔，那我也寫信給我爹娘了？”
沈霽初伸出白皙的手掌，笑得很甜，“擊掌為誓。”
秦仲淵也伸出手掌，“好，擊掌為誓。”
午后最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到桌案上，斑駁的光影里，骨節分明的男子之手，與纖細漂亮的女子之手，輕輕靠在一塊兒擊掌。
他們沐浴在明媚的光影里含笑望著彼此，眼里雖然沒有愛慕，可是，卻有對彼此無限的欣賞和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