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瑤氣笑了。
“在這種地方你居然敢放任自己留在幻境里？你是覺得自己命太長，還是道心太穩？簡直是胡鬧！萬幸這次作祟的只是陰靈石，如果不是呢？”
她目光凌厲像刀子似的刺在洛明朗身上。
“萬一城中藏有邪修大能，你有沒有想過會是什么結果？只是為了試探，就讓自己深陷險境，不過才過了五百年，你們一個個，全長本事了，把我峰的鐵律都忘光了！？”
洛明朗連一句辯駁解釋都沒有，迅速改變姿勢，跪坐在她面前，雙手乖乖貼在腿上。
“是弟子錯了。”
辛瑤：“……”
眼前的身影與六百多年前的重疊。
那時他被自己帶到峰中不久，滿心仇恨，拼了命地想要變強，為慘死的全族報仇，卻自損筋脈，險些走火入魔。
她知曉此事后，發了很大一通脾氣。
而他便像現在這樣，端正地跪坐在她的洞府外，整整一夜。
憶起往事，辛瑤的心不自覺軟了下來。
“起來，堂堂元嬰境的強者跪著像什么話，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呢？”
洛明朗沒動。
“在師尊面前，弟子永遠都是孩子。師尊的教誨，弟子不敢不聽。”
“那就給我把峰中的鐵律牢記在心上。”辛瑤神色一肅，“萬事都要以你們的性命為重，別再像今天這樣胡鬧了。”
洛明朗暗暗松了口氣，直到這時他才為自己辯解了一句。
“其實也不全是為了試探師尊，弟子在幻境中看見了家人，他們一點也沒變。雖然明知道那是假的，可弟子總想著能多留一會兒，多看他們一眼。”
辛瑤頓時啞然。
心中最后的一絲火氣，也在這一刻散去。
“這些年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找到嗎？”她低聲問。
洛明朗神色暗了暗：“沒有，那幾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尋遍了四域、也去過中域，始終沒有查到關于他們的線索。”
六百多年前，避世的精靈族一夜之間慘遭滅族。
她收到宗主傳訊趕去查探時，只發現了小明朗一人。
那時他不過五六歲，被雙親藏在地洞中才僥幸逃過一劫。
辛瑤永遠忘不了初見他時的場景。
半大一點的孩子呆坐在血親的尸體旁，四周全是族人的尸體。
神色呆愣，目光空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會找到的。”辛瑤壓下心中的復雜，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五百年找不到，那就千年，千年找不到，那就萬年！只要我還活著，就會一直幫你找下去。”
這是她曾經對他的承諾。
如今依舊有效。
洛明朗黯淡的眼眸中似有微光亮起。
他緩緩笑了：“嗯。”
他沒有著急詢問辛瑤為什么會變成這幅模樣。
只要師尊還是師尊，其他的都不重要。
“師兄有我守著，師尊再服些丹藥，溫養一下靈識吧。”看出辛瑤臉色不對，他便猜到她識海肯定出了問題。
當即又取出了不少溫養靈識的丹藥給她。
還極其貼心地將丹藥的藥性迅速稀釋，方便她吸收。
“再往宗門傳道訊，讓他們過來時，找幾位佛系同行。”辛瑤叮囑道，“島內外怨念深重，尤其是那些海獸。度怨念是佛修的老本行，還得要靠他們。”
她只會殺人奪寶，超度亡魂清除怨念這事，就算是活了兩輩子她也干不來。
“好。”
……
日起日落。
第四日清晨，一陣陣梵音在黑城海域上空蕩開。
辛瑤驀地睜開眼，退出入定。
“師尊好些了？”洛明朗笑著問。
而在他不遠處破損的矮房房頂上，冥夜屈膝坐著，姿態隨意又散漫。
可那矮房的位置，剛好就在辛瑤對面，能時刻看著她。
“好多了。”辛瑤笑笑，沒說丹藥的滋補，只能讓她識海的疼痛有所減輕，但那股脹痛感始終還在。
她昂頭望向冥夜。
下一瞬，他便飛身落地。
臉色比起剛退出幻境時，好了許多，只是眼眸中仍布有血絲，像是沒怎么休息過。
“這幾日我一直謹記師尊的話，盯著師兄，沒讓他動用靈力。只是師兄醒來后，非要守著師尊，不眠不休，我也勸了，但還是沒用。”洛明朗一臉無奈地搖頭。
辛瑤一聽，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冥夜瞬間冷下臉，一記眼刀砸在洛明朗身上。
他視而不見。
都是自家人，挨訓這種事當然也該一起承擔才是，總不能只有他一個被罵吧。
“又胡鬧。”辛瑤輕瞪了冥夜一眼，“道心受損需要靜養，你不知道嗎？”
冥夜抿了抿唇。
該死的小三！給他等著！
他暗暗記下了這筆賬，低下頭，沙啞著聲音說：“……不看著你，我心里不踏實。”
即便現在他仍舊有種做夢一樣的不真實感。
唯恐睡下去，一覺醒來，看見的又會是那血淋淋的場景。
一句話讓辛瑤的心火怎么也發不出來了。
“下不為例，走吧，宗里的人應該到了。”
海岸上空，懸停著一艘巨型靈舟。
鄭霜帶著主峰多名弟子上了島，由佛修們負責清除此地的怨念。
他們在密林中發現了幸存者們的尸體，也發現了那追隨辛瑤前往黑城，卻意外暈倒在半道上的一對主仆。
“鄭道君。”辛瑤趕來時，正好看見主峰的弟子在救治他們。
鄭霜立刻把她拉到身邊，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確定人沒事，四肢健全，面色紅潤，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
“嚇死我了，我這一路就怕你出事。”
辛瑤心頭微暖，與她寒暄了幾句，便將城中的情況說了出來。
“陰靈石嗎？”鄭霜神情凝重，“這件事我會稟報宗門，雖然島上的人有可能是被陰靈石影響，才造下這等殺孽，可他們若心無貪欲，道心穩健，也不會被陰靈石所影響。”
罪魁禍首自然是陰靈石背后的主人，但鎮守此地的宗門弟子也不是全然無辜的。
這一點，她分得清。
太明云宗作為東域第一大宗，以除邪修為己任。
像這種暗中獵捕兇獸售賣、以兇獸相互殘殺取樂的事，絕對是宗門的禁忌！
“你放心，這件事宗門會徹查到底！所有與黑城暗中往來的勢力，宗門都會嚴懲不貸！”
“那這事就拜托道君了。”辛瑤笑著道，“不知道君帶來了幾艘靈舟？”
“就一艘，你要用？那就先拿去好了，我們還要留在島上善后，一兩日也回不去，之后我再讓他們送一艘過來就是。”
鄭霜爽快的將靈舟借給辛瑤。
她沒過多停留。
冥夜的情況不能再耽擱了。
同宗內人辭了行，辛瑤便登上靈舟趕赴丹城。
“告辭。”洛明朗客氣地朝鄭霜說道。
就連冥夜也向她頷首示意。
直到靈舟駛離，鄭霜還是一副呆愣的樣子。
“吞天峰的人居然會和我道別……”
她是在做夢嗎？
“嗡嗡嗡——”
宗內令牌瘋狂震顫。
鄭霜迅速壓下心中的震驚，將令牌取出。
周琳瑯帶著急切的聲音響起。
“鄭道君到黑城了嗎？可有看見辛姐姐？姐姐她還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