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當時江若離的眼神猝不及防闖入楚慕遠腦海。
四年前，他看見她眼里那簇光慢慢熄滅，是他親手按滅的。
現在細細想來，那是種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她是在那一刻對自己徹底失望的嗎？
楚慕遠有片刻惶恐，許久未有的心痛感席卷而來。
一直以來，他在這位原配面前都是有恃無恐的。
因為篤定她心悅她，卻未料到有朝一日她也會決然離開。
會轉身投入他人懷抱。
會對自己不屑一顧。
就像現在。
江若離沒有再多說半個字，只是很瀟灑地轉身朝著松嵐院的方向走去。
仿佛楚慕遠去與不去探望江雨晴的兒子，都跟她毫無關系。
“王爺，您快去瞧瞧啊！二小姐都急瘋了！”
朱嬤嬤看著楚慕遠眼神追隨江若離，愈發心慌。
二小姐的判斷果然沒錯。
這女人當初生生搶了嫡女和肅王妃位置。
本以為這幾年和離就消停了，誰知道現在又卷土重來，決不能讓她得逞。
背對而去的江若離唇角綻開個諷刺的笑。
婆母還說想看楚慕遠有朝一日后悔的樣子，他滿心滿眼都是那母子倆，又怎么可能會后悔？
江若離的身影消失在游廊盡頭，楚慕遠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嬤嬤愈發覺得惶恐，她鼓足勇氣小心翼翼沖楚慕遠道。
“王爺，您還是快點去看看吧，二小姐急得火燒火燎，孩子傷的不輕啊。”
楚慕遠緩緩將視線收回，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冷漠。
“孩子傷了，就去找郎中，喊我過去有什么用呢？難不成我會治傷？”
朱嬤嬤當即愣在當場，這跟之前那個慈父形象不一樣啊。
楚慕遠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治病？
下一刻，他健步如飛朝著剛剛江若離離開的方向跑去。
江若離回到松嵐院的時候，楚辭和團寶還沒有睡。
聽到門口有動靜，兩個孩子立刻圍上來，娘親長娘親短地叫個不停。
“娘親是不是還沒有用膳，團寶留了糕點給你。”
楚辭年長些，也更體貼些。
他湊到江若離身側，占據了一個空位置。
“叫小廚房給娘親下碗面吧，熱乎乎吃下去胃便暖了，也好入睡。”
團寶明明已經擦牙漱口了，聞言登時露出饞兮兮的表情。
大眼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娘親一個人吃，太孤單了，團寶陪你吃一碗吧。”
江若離頓時覺得剛剛的壞情緒一掃而過，都被這對兒女治愈了。
“娘親不餓，你們兩個別張羅了。”
團寶一聽娘親說不吃，小臉登時垮下來。
“你不吃，那些面得多傷心啊。”
江若離好奇又好笑地點點團寶的腦門。
“這會兒吃東西容易積食，趕快去睡，明日娘親帶你去街上吃好的。”
小姑娘登時眼睛一亮，立刻甩掉鞋子，把被子從腳蓋到頭。
“我已經睡著了。”
楚辭被妹妹這一氣呵成的動作驚呆了，待到反應過來便笑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江若離。
“能不能也帶我去？爹爹從來沒帶我去過。”
江若離心頭泛起酸楚。
哪怕是團寶，昔日在藥王谷的時候，還隔三差五會被帶到省城的市集去逛。
楚辭在都城長到這么大，所見所聞竟然只局限在肅王府這點天地。
這愈發堅定了她要帶兒子離開的決心。
見小少年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她伸手摸了摸楚辭的頭。
“娘親明日帶你們倆一起去，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要買什么便買什么。”
楚辭高興得兩眼放光，但礙于以往的世子教育，只是矜持地扯了扯嘴角。
江若離看在眼里愈發覺得心酸，她伸手一把抱住兒子。
“以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必非要像個大人。”她回頭看了一眼團寶，“就像你妹妹一樣。”
楚辭有一瞬間的迷茫，可以像妹妹那樣肆意嗎？
可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啊。
以往跟爹爹在一起的時候，他一直都是告誡自己：男子漢大丈夫要頂天立地，一定不能情緒外露，不能喜怒形于色，尤其不能在人前輕易掉眼淚。
可娘親剛剛卻說，他想哭就可以哭，想笑就可以笑。
江若離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娘親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撒嬌耍賴讓你外祖母抱呢。”
是這樣嗎？
“這個年紀，做什么都是可以被理解的，沒有人天生就是大人啊。”
楚辭看母親狡黠地對自己眨了眨眼，那一瞬間他仿佛得到了解脫。
團寶不知何時從床上爬了起來，伸手拉住他的手，語氣滿是理直氣壯。
“團寶就經常哭啊，摔破了要哭，沒有點心要哭，肚肚吃痛了也要哭。”她笑彎了大眼睛，“哭了就讓娘親抱抱，你試試。”
楚辭笑著摸摸妹妹的頭，他知道團寶并不是愛哭的性子，這話泰半是在安慰他。
但他不想辜負妹妹的好意，于是轉頭撲到母親的懷里。
江若離身上有藥香，是跟晴姨迥然不同的味道，讓人格外安心。
楚慕遠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他其實剛剛在談論是否吃面的時候就已經來了。
可聽見江若離在跟兒子對話，不知為何那只腳就是沒有邁進去。
發妻在跟兒子說一些跟自己平時教育背道而馳的話，卻意外沒有想反駁的想法。
尤其當看見楚辭眼里閃爍的淚光時，他不禁開始反思自己以前是不是做錯了。
從小到大，他從老肅王那里受到的教育也是一樣的。
他是皇親貴胄，是男子漢，所以要冷靜矜持，不能情緒外放。
可自從見過團寶之后，他赫然發現，小孩子似乎應該有另外一副模樣。
團寶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門口站著的楚慕遠。
她扯了扯還在抱著江若離的哥哥，開口道。
“你爹爹來了。”
楚辭下意識回頭看去，就見爹爹站在門口，他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楚慕遠因為團寶的那句“你爹爹”頗受震動。
就在不久之前，他甚至還在幻想這孩子叫他爹爹的場景，現實落差給了他當頭一棒。
江若離看到楚慕遠近來，頓時沉了臉色。
“這么晚了你來做什么？這么大人難道不懂什么叫避嫌？”
楚慕遠眼神閃過一次尷尬，但還是清了清嗓子低聲道。
“雨晴的孩子受傷了，這么晚了不好叫郎中上門，能不能請你去瞧瞧？”
江若離幾乎被逗笑。
“是什么給了你錯覺，讓你覺得我會去呢？”